
第十二章:门后的声音
孟凡生第二天上午又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采购单上的签名经初步鉴定,确实是孙德茂的笔迹,检察院同意重新审查一九九八年火灾的卷宗。坏消息是,孙德茂已经死了,无法追究刑事责任,民事赔偿方面,他的遗产只有那套待拆迁的老房子,不值什么钱。
“但你母亲的名誉可以恢复。”孟凡生说,“当年有人举报你父亲纵火,那个举报人就是孙德茂,如果能证明他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而诬陷,你父亲的嫌疑就可以洗清。”
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块修好的手表,等着老太太来取。
“还有一件事。”孟凡生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我查到了孙德茂二〇〇九年之后的去向。他办了病退之后,没有离开这座城市,而是住进了城北一家私人疗养院,肝癌是那时候查出来的。”
“谁照顾他?”
“没有人,他妻子早就离婚了,儿子在外地,疗养院的记录显示,他有一个访客,每隔几个月来一次,但登记的名字是假的。”孟凡生顿了顿,“那个访客的身形,和你父亲很像。”
沈默的手指紧了紧。
“疗养院的人说,那个访客每次来,不和孙德茂说话,只是坐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坐一两个小时就走,孙德茂也不见他,但每次那人来过之后,孙德茂就会给护士塞一张纸条,让转交。”
“纸条上写什么?”
“不知道。护士说那人不收,让扔了。”
沈默把照片放下,他想起昨晚三楼那扇门后的沉默,父亲就在门后面,不到三米远,但他没有追上去,他想起纸条上那句话:“别查了,回去吧。”
“孟叔,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不出来?”
孟凡生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觉得,自己出来比不出来更让你难堪,失踪十二年,没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换了你,你怎么面对?”
沈默没有回答。
下午,老太太来取手表了。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她把橘子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那块修好的手表,眼眶就红了。
“能走了?”她问。
沈默把手表递给她,她接过去,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滴答,滴答,然后她把手表戴上,手腕很细,表带松了一截,她把表往小臂上推了推,眼泪掉了下来。
“我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听表的声音。”她说,“他爸的那块老表,他趴在被窝里能听半天。”
沈默把橘子收下,没有收修表的钱,老太太推辞了几次,最后把钱塞进了柜台上的存钱罐里,走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小伙子,你是不是也在等人?”
沈默愣了一下。
“我看你这店里,摆着那么多修好的东西,等人来取。”老太太说,“有些东西修好了,人就不一定回来了,但东西在,就还有个念想。”
门关上了,沈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块老太太戴走的手表留下的印痕,绒布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被压了很久。
傍晚,沈默又去了对面三楼。
这次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塞纸条,他只是站在门口,靠着墙壁,点了根烟,也不抽,就让烟自己烧着,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散开,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缝下面塞出来一张纸条。
沈默蹲下来,抽出来看,还是那个潦草的字迹:
“采购单烧了吧,别查了,孙德茂已经死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沈默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我不怕没好处,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爸。”
他把纸条塞回去。
门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又灭,沈默蹲在门口,膝盖发酸,但没有站起来。
终于,门缝下面又塞出来一张纸条。
这次只有一行字:
“是,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沈默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对着门说了一句:“我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我只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走。”
门后没有声音。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到三楼的门开了,他没有回头,他听到一个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
“小默。”
沈默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楼梯,身后是漫长的沉默,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把他和那个声音拴在一起。
“我对不起你妈。”那个声音说,“也对不起你。”
沈默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里,听那个声音继续说。
“孙德茂死了,证据也没用了,我本来打算一辈子不出现,但……你修那只猫的时候,我就在对面看着,你流鼻血了,和当年你妈一样。”
沈默猛地转过身。
楼梯上空无一人,三楼的门口,那扇门关着,严严实实。
但他知道,父亲刚才就站在那里。
他跑上楼梯,冲到门前,用力拍门。
“爸!开门!”
门后没有声音。
他又拍了几下,拳头砸在铁皮上,震得整栋楼都在响,但门始终没有开。
沈默停下来,额头抵着门板,喘着气,铁皮冰凉,带着一股锈味,他听到门后面有很轻的呼吸声,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在角落里。
“我不逼你。”他低声说,“但你至少让我看看你。”
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后面传来一句:“等我把事情办完。”
沈默还想说什么,但听到脚步声渐渐远了,不是往屋里走,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像是从后窗翻出去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下面的报纸被抽走了,换成了一个新的纸团,堵得很紧。
他没有再拍门。他转身下楼,回到店里,把三张纸条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第一张:“别查了,回去吧。”第二张:“是,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第三张:“等我把事情办完。”
字迹一样,潦草,直来直去。
沈默把三张纸条夹进那本《家》里,合上书,放回铁皮柜。
他拿起手机,给孟凡生发了一条消息:“他活着。他亲口说的。”
孟凡生只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