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铜锁转动的声音
三月十二日,清晨,沈默一夜没睡,他坐在工作台前,那块手表已经彻底修好,走时精准,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那张纸条还夹在《家》里,他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熟悉,他小时候见过父亲写字,力气很大,笔画直来直去,像他的人一样,不会拐弯。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铜锁旁边的抽屉里。
上午九点,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出头,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手里攥着一只旧文具盒,铁皮的,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卡通图案,边角锈迹斑斑。
“你是店主吗?”她问。
沈默点头。
她把文具盒放在柜台上,推过来:“我想打开这个,里面有一把钥匙,我奶奶说让我还给一个人。”
沈默拿起文具盒,很轻,摇晃了一下,里面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搭扣锈死了,打不开。
“你奶奶是谁?”
“她姓林,叫林秀兰。”女孩说,“住在城西的养老院,她身体不好,脑子也糊涂了,前几天突然清醒了一会儿,跟我说这个文具盒里有一把钥匙,是很多年前别人托她保管的,让我一定还回去,还说要找到‘存物复得’这家店。”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林秀兰,孟凡生说过,孙德茂的姐姐,住在养老院。
“她还说了什么?”
女孩想了想:“她说钥匙是一个男人给她的,那个男人脸上有烧伤的疤痕,她记不清那人的名字了,只说‘他一直在等’。”
沈默没有追问,他用螺丝刀撬开搭扣,锈铁屑簌簌落下,文具盒弹开,里面躺着一把铜钥匙,六角形的齿纹,和铜锁的锁孔一模一样。
他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掌心,很轻,但很沉。
“谢谢你。”他对女孩说,“这把钥匙就是我需要的东西。”
女孩没有多问,留下联系方式就走了,沈默把文具盒收好,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铜锁,锁壳被体温捂得温热,六角形的锁孔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把钥匙插进去。
严丝合缝。
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锁弹开了。
沈默的手在发抖,他掀开锁盖,里面塞着一团泛黄的纸,和一枚细细的金戒指,纸折了很多层,边角已经发脆,他用镊子小心地展开,铺在绒布上。
是一份采购单,一九九八年三月,市毛巾厂从某供应商处购进一批电线,规格、数量、金额一应俱全,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孙德茂,签名旁边盖着“已验收”的红章。
采购单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此批电线无安全认证,系违规采购。已向厂领导反映,未果,如发生事故,此单为证。”
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母亲的字很清秀,但最后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如发生事故”她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她把采购单锁进铜锁里,把锁藏了起来,然后她去了厂里,再也没有回来。
沈默把采购单折好,重新放回铜锁,戒指也放回去了,他把锁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对面三楼的窗帘还拉着,昨天他上楼,发现了父亲的字条,今天,他打开了铜锁,线索像两条河,终于汇到了一起。
他给孟凡生打电话。
“孟叔,铜锁打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里面有什么?”
“一份采购单,孙德茂签字的,违规电线的采购记录,背面有我母亲写的字。”
“拍照发给我。”孟凡生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个可以重新启动调查了。”
沈默拍了照发过去,孟凡生看了之后说:“我下午去一趟检察院,你什么都别做。”
下午两点,孟凡生到了店里,他带来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孙德茂的死亡证明、林秀兰的住址信息,还有一张孙德茂儿子孙志远的照片。
“孙德茂死了,但证据还在。”孟凡生说,“采购单上的签名可以鉴定。如果能证明是他违规采购导致火灾,就算人死了,也要追责,至少可以给你母亲一个交代。”
沈默把采购单的复印件给了孟凡生,孟凡生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父亲可能还活着,但你要想清楚,找到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默没有回答。
傍晚,沈默关店后没有回家,他走到街对面那栋楼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还是那么暗,他爬上三楼,站在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门前,门缝下面的报纸还在。他蹲下来,把那团报纸抽出来,换成了一张新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铜锁打开了,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把纸条塞进去,站起来,敲了三下门。
门后没有声音。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门开了。
沈默没有回头,他继续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有人站在三楼的门口,正在看着他。
他走出单元门,穿过马路,回到店里,拉下卷帘门,锈锈迎上来蹭他的脚踝,沈默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他知道我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