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忏悔信
孙德茂的案子在三个月后有了结果。
那三个月里,沈默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他照常开店,修东西,和余快斗嘴,吃陶桃送来的水果。沈卫国住在店里角落的折叠床上,每天早上比沈默起得还早,煮粥、扫地、给锈锈换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一只不敢发出声响的老猫,生怕吵到谁。
有一天早上,沈默发现粥里多了一勺白糖,他小时候喝粥爱放糖,母亲总说他不怕甜掉牙,他不知道父亲怎么还记得这件事。也许父亲记得的事,比他想的多得多。
余快渐渐习惯了沈卫国的存在,开始叫他“叔”,偶尔请教他一些旧书修补的事——沈卫国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图书管理员,懂一点纸张修复。有一次沈卫国帮余快裱糊了一本书脊,虽然歪了点,但余快说“比我强多了”。陶桃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带一大堆水果,说“给你爸也吃”,走的时候又把碗筷收走。有一次她还带了一件新买的毛衣,灰色的,说是“我爸穿不下了”,沈卫国知道那是专门给他买的,没说什么,只是穿上了,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
沈默有时候会站在窗边,看着父亲坐在沙发上翻旧报纸。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烧伤的那一半在阴影里,好的那一半在光里。他看着看着,就会想起母亲——如果她还活着,看到父亲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说:你终于回来了。
警方重新调查了一九九八年火灾。他们找到了当年那批违规电线的供货商,一个已经破产的小厂,老板还活着,承认了当年为了省钱,没有做安全认证。他也承认,是孙德茂默许的,因为孙德茂拿了回扣。老板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来问。
他们也找到了几个目击证人,一个退休的老电工说,火灾前一周,他检查过原料区的电线,发现绝缘层有裂纹,报告给孙德茂,孙德茂说“不用管”。老电工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人家是科长,我一个临时工,能说什么?”另一个仓库保管员说,火灾当天傍晚,她看到孙德茂从原料区出来,神色慌张,衣服上沾着灰。她问“孙科长,怎么了?”孙德茂没理她,快步走了。
检察机关认定孙德茂的行为构成渎职和过失致人死亡,但因嫌疑人已死亡,终止追诉。
沈默收到了检察院的书面通知,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红章,通知上写着:“经查,苏静同志系因孙德茂违规采购不合格电线导致火灾、且在火灾中未能及时施救而遇难。孙德茂的行为已构成犯罪,因其死亡不再追究刑事责任。特此通知。”
沈默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铜锁里,和戒指锁在一起。锁盖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像是母亲在远处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告诉姑姑,他觉得有些事情,不说比说了好,沈敏这些年已经扛得够多了,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沈卫国在取保候审期间,搬到了店里住。余快把自己的沙发让出来,沈卫国不肯,说睡地上就行,最后陶桃从家里搬来一张折叠床,铺在角落里,铺了两层褥子,还从家里拿了一床新被子,锈锈每天晚上都跳上去,蜷在沈卫国脚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沈默没有阻止,他看着父亲和猫慢慢熟悉,一开始锈锈只是趴在床尾,后来挪到膝盖旁边,再后来直接枕着沈卫国的胳膊睡。有时候沈卫国半夜翻身,锈锈被挤到一边,不满地叫一声,沈卫国就赶紧伸手摸摸它的头,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看着父亲每天早上起来给他煮粥,粥煮得很稠,米香弥漫在整个店里。他看着父亲笨手笨脚地帮余快整理旧书,书脊裱糊得歪歪扭扭,被余快偷偷拆了重做。他看着父亲站在窗边,望着对面那栋楼发呆,有时候一站就是十几分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傍晚,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整个店染成灰蓝色,沈卫国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忽然开口:“那封信,你真的不看?”
沈默知道他说的是孙德茂的忏悔信。
“看过了。”沈默说,“你放在铁皮盒子里的,我看了。”
沈卫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去派出所那天。我去你租的房子收拾东西,看到的。”
沈卫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浓,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陶桃收摊的声音,塑料棚子哗啦哗啦地响。
“你不恨我?”
沈默把手里的骨刀放下,转过身看着父亲。台灯的光打在沈卫国的脸上,烧伤的疤痕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但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深棕色,不大,看人的时候很认真。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惶恐,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妈要是还活着,她会恨你,但她死了。她死之前,把戒指锁进铜锁里,留给我。她没有烧掉它,没有扔掉它,她把它锁起来,留给我。”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是想让我知道,她这辈子最好的东西,不是证据,不是公道,是我和你。”
沈卫国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流了满脸,流过那些疤痕,滴在灰色的外套上。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很久的老墙,终于撑不住了。
“你妈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给我。”他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她从来没这么说过。”沈默说,“你也别这么说。”
沈默走过去,站到父亲面前。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父亲的肩膀上。那只手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这些年,”沈默说,“你吃了不少苦。”
沈卫国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摇得很慢,不知道是在说“不苦”,还是在说“不要提了”。
锈锈跳上窗台,蹭了蹭沈卫国的手背,沈卫国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想吃啥?”沈卫国忽然问,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变回了那个每天早上煮粥的人。
“随便。”沈默说。
“没有随便。”
“那就……西红柿炒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