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二十年的沉默
沈卫国没有被拘留,孟凡生帮他争取了取保候审,理由是年事已高、主动投案、情节轻微。但孙德茂的忏悔信被警方作为新证据,重新启动了对一九九八年火灾的调查。
一周后,沈默在店里见到了父亲。
那天是周六,阳光很好,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工作台上的灰尘照成一条一条的光柱,沈卫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夹克,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像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脸上没戴口罩,只戴了一顶深灰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烧伤的脸。他站在柜台前,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苹果,一袋是橘子。手指微微发抖,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陶桃说你喜欢吃橘子。”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声音还是沙哑,但比之前清楚了很多,像是专门练过。
余快从角落探出头来,看到沈卫国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旧书。他的耳朵红了,手里的刷子在一本民国旧书的封面上来回刷了好几遍,也没翻页。锈锈跳上柜台,闻了闻橘子,又闻了闻沈卫国的手,然后蹭了蹭他的胳膊,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
“它不认生。”沈默说。
“猫都不认我。”沈卫国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他伸手摸了摸锈锈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水温。锈锈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数秒。余快悄悄溜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走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手里的书掉了,捡起来的时候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沈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信封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曲,像是被反复揣在口袋里很久,连上面的字都有些模糊了。
“这是孙德茂信里提到的几个证人,我找到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有当年厂里的电工,有仓库保管员,还有孙德茂的一个下属。孟凡生说可以请他们出庭作证,帮你妈讨回一个公道。”
沈默没有看信封。他看着父亲。那张被烧伤的脸,一半陌生,一半熟悉。右半边脸的皮肤皱缩,像被揉皱的纸,左半边还保留着年轻时的轮廓——那是他在旧照片里见过的样子。眉毛还是那样,又粗又黑,像两条毛毛虫趴在眼睛上面。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很多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大概是冬天留下的。
“你这些年,就住在对面?”
“嗯。”
“每天看着我的店?”
沈卫国低下头,目光落在柜台的木纹上,像是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工作台移到了地上,又移到了墙角。
“看着你开门,看着你修东西,看着你关门。有时候看到你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很晚,灯也不关。我就站在三楼窗户后面,隔着窗帘,看你坐在工作台前发呆。你有时候会摸那把铜锁,有时候会跟猫说话。你说的话我听不见,但我知道你在说。有一次你对着那只猫说‘你也不嫌我闷’,我差点笑出来。”
沈默的喉咙发紧。
“你怎么不进来?”
沈卫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工作台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角。锈锈等得不耐烦了,跳下柜台,去厨房门口喝水,喝了两口又跑回来,蹲在沈卫国脚边,仰头看他。
“我不敢。”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怕你不认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出来。怕你问我这些年有没有想过你。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我想过你,每一天都想。但想有什么用?我连一个父亲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继续说下去。
“你上小学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树下,看你自己背着书包进去。你上初中的时候,我跟着你坐同一趟公交车,你在前面,我在后面。你考上大学那年,我托人打听到你去了哪个城市,我坐了一夜的火车,站在你们学校门口,看你和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来。你瘦了,但长高了,比你妈高出一个头。”
沈默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打断父亲。
“你开这家店的时候,我就在对面三楼看着你装修。你一个人搬那些柜子,搬不动,坐在地上喘气。我想下去帮你,但我不敢。我怕你认出我,怕你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沈卫国抬起头,看着沈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你做的那些修复,我都看见了。那只陶瓷猫,你修了七天,每天都要调色到深夜。那只毕业照,你修的时候流了鼻血,我差点从三楼跑下来。那只手表,你拆了装,装了拆,弄了好几天。你比你妈说的还要好。”
沈默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铜锁,放在柜台上。锁壳被他随身带了十几年,磨得发亮,铜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
“我妈的锁,我打开了。”他说,“里面有一枚戒指,是你的。还有一份采购单,是孙德茂签字的。”
沈卫国拿起铜锁,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粗粝,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但那双手摸到铜锁的时候,动作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个婴儿的脸。他的指尖停在锁孔上,六角形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像一道旧伤疤。
“这锁是你妈让我买的。”他说,声音变得很柔,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结婚的时候,她拉着我去百货大楼,逛了三层,最后在角落里看到这把锁。她说要一把别人打不开的锁,锁住最好的东西。我问她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她说是你。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她就知道你才是她这辈子最值钱的。”
沈默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他转过身去拿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把眼泪逼了回去。
“后来她把戒指和采购单锁进去,再也没打开过。”沈卫国的声音开始发抖,像冬天的风穿过破损的窗纸,“她大概是想,等事情了结了,再拿出来。但她没等到那一天。”
沈默把戒指从锁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金戒指很细,内侧刻着“卫国&苏静 1990.5.20”。字迹很小,但刻得很深,像刻字的人想把那几个字永远留在金属里。
“这个你拿着。”沈默把戒指推过去。
沈卫国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他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怕那枚戒指会飞走。他把戒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对不起你妈。”他说,“也对不起你。”
沈默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他知道,有些亏欠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抹掉的。那些亏欠像瓷粉修补过的裂缝,虽然能愈合,但那条线永远在那里,提醒你它曾经碎过。
但他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父亲面前,像一个二十九岁的儿子应该做的那样。
“留下来吃顿饭吧。”沈默说。
沈卫国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余快被叫回来,去隔壁水果摊买了几个菜。陶桃亲自下厨,炒了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还煮了一碗冬瓜汤。菜端上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沈卫国,没说什么,只是把筷子摆好,退到一边。沈卫国的手还在抖,拿起筷子的时候差点掉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老了”。
四个人沈默、沈卫国、余快、陶桃,加上锈锈,围坐在工作台旁边,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沈卫国吃得很少,话也很少,但他一直在看沈默,像是要把这十二年没看的,一次性补回来,他的目光从沈默的眉眼移到他的手,从他拿筷子的姿势看到他低头喝汤的样子,他看得那么仔细,像一个鉴赏家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卫国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给沈默夹了一块鸡蛋,他的动作很笨拙,鸡蛋从筷子上滑了一次,掉在桌上,他又夹起来,放到沈默碗里,那块鸡蛋上沾了一点桌面的灰,沈默没有擦,直接吃了。
沈默看着碗里那块鸡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鸡蛋吃了,然后他也给父亲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在他碗里。
“你也吃。”沈默说。
沈卫国看着碗里的菜,眼泪掉进了米饭里,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把那碗饭吃得一粒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