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心照不宣
晨雾未散,红玥已站在十里坡的乱葬岗边。
这片野坟地位于京城西郊,荒草萋萋,歪斜的墓碑半埋在土里,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腐味与香灰气。三具小妖的尸首已被除妖司移走,事发地仍用朱砂画着醒目的圈禁符咒。
红玥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土。
——没有用。
离开活水环境,她的“水灵感知”极难触发。这坡地干燥,前夜的雨迹早已渗尽,只余下死寂。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除妖司的查案痕迹很潦草,只草草记录了“精血枯竭,无外伤”,便归为“邪修或妖物内斗”。但红玥注意到,几处草叶上有细微的碾痕。
车辙?不大像。更像是……
她顺着痕迹往坡下走,在一片被踩倒的野菊丛边停下。
这里离主道已远,寻常人不会来。俯身细看,几片菊叶上沾着些许暗红色的粉末,凑近轻嗅,有股极淡的、混合了檀香与某种腥气的味道。
这气味,她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初入侯府那日,谢识书房敞开的窗,飘进来的风里,似乎就挟着这样一缕若有若无的香。
红玥心跳加快,她取出帕子,小心将粉末刮下些许包好。
回城时已近午时。
她不敢走正门,绕到侯府后巷的角门,看见陆青抱臂立在门边。
“世子在后园荷塘等表小姐。”
荷塘边,谢识正往水里撒鱼食。锦鲤簇拥而来,水面漾开团团金红。
“查到了?”
红玥走到他身边,将帕子递过去:“坡下有这种粉末,气味很特别。”
谢识捏起少许,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端。片刻后,他眸色沉了下来:“龙涎香为底,混了朱砂、凝魄草灰……还有至少三种妖血炼化的残渣。”他看向红玥,“这是‘锁灵香’,道门高阶炼丹用来稳固灵质、防止反噬的媒介。”
“道门……表哥可知,京城道门中,谁惯用此香?”
谢识将帕子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当朝国师,玄玑子。他炼丹修道所用的‘清心香’,便是以龙涎香为基。”
国师。
师兄从未提过国师,只说取珠是为了破除族中诅咒……可若国师牵扯其中,那所谓的“诅咒”,又是什么?
“五年前的灭门案,也与国师有关?”
谢识撒尽最后一把鱼食,拍了拍手:“‘蛛网’查了五年,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玄玑子。但他是天子近臣,道门魁首,没有确凿证据,动不得。”他转身看向红玥,目光清冽,“现在,该你告诉我了——你要找的龙髓珠,究竟是什么?鲤族又为何非要它不可?”
四目相对。
风拂过荷塘,枯荷簌簌作响。
“龙髓珠……是鲤族世代供奉的圣物。传说它是上古龙族遗蜕所化,能镇压水脉、净化污秽。百年前,族中一位长老携珠外出,再未归来。自那以后,鲤族栖息的水域便开始枯竭,族人生育艰难,幼崽多夭折……”
她攥紧衣袖:“师兄说,唯有寻回龙髓珠,重启祭祀,才能解除诅咒,救全族性命。”
“师兄?”
红玥僵了僵:“黑渊,他是我师兄,他抓了我的族人,以他们的性命相胁,逼我寻珠。”
谢识静默片刻,“你可知,龙髓珠除了镇压水脉,还有何用?”
红玥摇头。
“据我查到的残卷记载,龙髓珠是‘天地灵脉’的钥匙之一。”谢识缓步走向塘边小亭,示意阿鲤跟上,“国师玄玑子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整京城风水大阵的阵眼。而其中一处关键节点,需要的正是至纯水灵之物作为引子——‘净灵鲤’。”
红玥脚步骤停,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你……”她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谢识在石凳上坐下,为自己斟了杯凉茶,“净灵鲤的灵力纯粹易感,是绝佳的‘活阵眼’。若再辅以龙髓珠这类水系圣物,便能撬动整条水脉灵枢。届时,阵法所覆盖的一切生灵的精元血气,都可能被抽取、炼化。”
他抬眼,“阿玥,你师兄要你寻珠,或许根本不是为了救你的族人。”
亭中死寂。
红玥踉跄一步,扶住亭柱。
她忽然想起,师兄堕落后,身上总萦绕着一股阴冷的、不属于妖族的气息——那会不会就是……
“那我该怎么办……”红玥茫然低喃。
“合作。”谢识放下茶盏,“你帮我查清国师的阵法图谋,找到他与我谢家灭门关联的铁证。我帮你寻到龙髓珠,并设法救出你的族人。”
他站起身,走到红玥面前,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有各自要守护的东西。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红玥仰头看着他,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好,我与你合作。”
当夜,红玥在房中坐立难安。她推开窗,想透透气,却见对面书房窗内,灯还亮着。
一道修长的剪影映在窗纸上。
片刻后,窗被轻轻推开。谢识立在那边,手中托着一卷册子,隔着小院看向她。
“接着。”他将册子抛了过来。
红玥慌忙接住。
册子不厚,入手微沉。
借着月光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皇家道观收购“百年蛇妖精血三钱”;某日,收“狐妖内丹一枚,品相中上”;某日,收“草木之灵凝露五滴”……最后几页,赫然写着:“求购鲤族纯净水灵妖魄,代价不计。”
落款处,盖着一个小小的、朱红色的“玄”字印。
红玥猛地抬头。
对面窗前,谢识已转身,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他的声音随风飘来,清晰落入她耳中:
“三日内,我要国师阵法的详细方位图。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
“我会告诉你龙髓珠真正藏在哪里。”
红玥站在夜风里,握紧那卷沉重的册子,心头翻涌着无数情绪。
夜色深处,更鼓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