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麻痹对手
桂宝珠的“蜕变”,在年关将近的喜庆里,静水流深。
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扫尘。桂宝珠系着贾婆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头上包了块蓝布头巾,拿着绑了竹竿的笤帚,仰着头,清扫房梁上的蛛网灰尘。
她干活很仔细。笤帚伸进每一个角落,手腕转动,把积攒了一年的灰垢连同枯死的虫尸一起扫落。灰尘簌簌而下,在从门缝窗隙漏进来的天光里飞舞,像一场缓慢的、灰色的雪。
贾婆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破簸箕,一边挑拣里面的豆子,一边眯着眼看。她浑浊的眼珠跟着桂宝珠的动作转,从堂屋转到灶房,从房梁转到墙角。
“那儿,对,左边点,还有一撮。”贾婆用下巴点了点方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桂宝珠“嗯”一声,竹竿偏了偏,把那团顽固的蛛网彻底挑散。然后从凳子上下来,动作平稳,落地时只有铁链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
她去端了盆水,拧了抹布,开始擦洗桌椅板凳。抹布是旧衣服改的,粗硬,刮在皮肤上生疼。水很凉,冻得手指通红。但她擦得很慢,很用力,每一寸木纹都要擦到,直到露出被油烟和汗渍包浆的、油亮的底色。
贾婆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仁义昨儿晚上,睡得可好?”
桂宝珠擦桌子的手没停,头也没抬:“睡得好。打呼噜了。”
“他打呼噜,吵着你没?”
“习惯了。”
简单的对话,一问一答。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抱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还好”之类的敷衍。就是陈述事实,像在说“天阴了”或者“鸡打鸣了”。
贾婆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上有冻出的红,有劳作的疲惫,有营养不良的苍白,唯独没有两个月前那种随时会炸开的、濒临崩溃的恐惧和恨意。
她看起来……认了。
像一头被鞭子抽惯了、终于学会自己走进磨道的牲口。虽然蹄子还会时不时踢踏两下,但眼睛里那点反抗的光,已经熄灭了。
贾婆心里那点吊着的、悬了几个月的东西,似乎往下落了落。她低下头,继续挑豆子,嘴里却换了话题:“开春,给你做身新衣裳。布我都看好了,镇上刘记布庄有块水红的料子,喜庆。”
桂宝珠擦完了桌子,直起身,拎着脏水出去倒。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很轻:“谢谢妈。”
贾婆手里的豆子漏了一颗,滚到地上。她没去捡,只是抬起眼,看着桂宝珠掀开门帘走出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但挺直,脚步不疾不徐,拖在地上的铁链声,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
晚上,贾仁义从外面回来,一身酒气,手里拎着条冻得硬邦邦的鱼。他把鱼往灶台上一扔,对正在烧火的桂宝珠说:“老王给的,水库打的。炖了,明儿年三十吃。”
桂宝珠看着那条鱼。鱼眼灰白,嘴巴微张,鳞片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她伸手拎起来,鱼很沉,尾巴僵硬地垂着。
“好。”她说,然后蹲下身,从水缸边拿起那把用了很多年、刀口都磨圆了的菜刀,开始刮鳞。动作熟练,刀刃贴着鱼身逆着鳞片方向刮,嚓嚓作响,银灰色的鳞片像雪片一样飞溅。
贾仁义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她刮鱼。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开春,村长说要修路,可能要征到咱家坡上那块地。要是赔了钱……”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试探:“给你屋里添个镜子?你们女人家,不都爱照镜子?”
桂宝珠刮鳞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刀尖在鱼鳃附近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她继续动作,声音平稳:“不用。费钱。”
“啧,”贾仁义咂咂嘴,像是满意,又像是不满,“随你。”
他晃悠着进了堂屋。桂宝珠继续处理那条鱼。剖开鱼腹,掏出内脏,鱼肠鱼鳔滑腻腻地堆在破碗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气。她用刀背刮掉腹腔里那层黑膜,然后舀水冲洗。冰冷的水冲在鱼身上,也冲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
镜子?
她想起自己房间那个镶着玫瑰雕花的梳妆镜,母亲从法国带回来的。镜面总是擦得锃亮,能照出睫毛的影子。她曾经在那里试过无数条裙子,涂过各种颜色的口红,为了一颗新冒的痘痘懊恼半天。
现在,她洗脸用的是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或者,干脆不照。
不要镜子。她不需要看见自己现在这张脸。不需要提醒自己,那个叫桂宝珠的女孩,已经和鱼内脏一起,被掏空,被丢弃,被埋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她现在,是“阿珠”。是贾仁义的“媳妇”,是贾婆的“儿媳”,是这个山村一个沉默的、会干活的、正在“学乖”的女人。
年夜饭很丰盛,相对这个家而言。炖了鱼,炒了白菜粉条,蒸了白面和玉米面两掺的馍,甚至有一小碟贾婆自己腌的腊肉,切得薄如纸片,油亮亮的。
贾仁义心情不错,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也给贾婆倒了一点,最后,看了一眼埋头小口吃馍的桂宝珠,把酒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点。”
不是问句,是陈述。
桂宝珠抬起头,看着碗里浑浊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液体。她没动。
“怎么?不给面子?”贾仁义眯起眼,语气里那点刚升起的温和,又有沉下去的趋势。
桂宝珠伸出手,捧起那个粗瓷碗。碗很沉,边缘有个小豁口。她凑到嘴边,屏住呼吸,喝了一小口。
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贾婆“哎哟”一声。贾仁义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看你这怂样!喝,接着喝!多喝几次就会了!”
桂宝珠止住咳嗽,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又捧起碗。这一次,她喝了一大口。依旧火烧火燎,但她强行咽了下去,只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胃里像着了火,脑子却异常清醒。她甚至能分神计算:这酒的度数,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贾仁义喝一碗大约是半斤,四碗下去,血液酒精浓度会达到一个危险值,反应迟钝,平衡感丧失,进入深度睡眠。
很好。
她放下碗,碗底还剩一点。贾仁义也没逼她喝完,大概觉得“教媳妇喝酒”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彰显他的权威和“恩典”。
他兴致更高了,开始吹嘘他年轻时在镇上打工的“见识”,说城里的女人如何妖里妖气,说工头如何克扣工钱被他揍得满地找牙。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桂宝珠安静地听着,在他停顿的间隙,适时地夹一筷子菜,或者轻轻“嗯”一声。她的脸因为酒精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却清亮,透过氤氲的热气和烟雾,落在贾仁义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上。
她在观察。观察他吹牛时眉飞色舞的样子,观察他吞咽口水时滚动的喉结,观察他拍桌子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每一个细节,都是数据。
夜深了,鞭炮声零落下去。贾仁义终于喝干了最后一滴酒,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桂宝珠:“收……收拾了!”
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鼾声几乎立刻响起。
桂宝珠起身,收拾碗筷。贾婆年纪大,熬不住,已经去睡了。堂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震天的鼾声。
她动作很轻。碗碟碰撞的声音几不可闻。油腻的盘子,她用热水洗了三遍,直到摸起来咯吱咯吱响,没有一点滑腻感。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锅底的灰都扒拉干净了。
做完这一切,她舀了瓢冷水,就着冰冷刺骨的水,洗了把脸。酒精带来的热度迅速褪去,脸和手都冻得发木。
她走到堂屋中央,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一起一伏的巨大身影。
月光很淡,雪光很冷。屋子里弥漫着残留的酒气、饭菜味、和一种陈年的、无法消散的霉味。
桂宝珠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然后,她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拿起贾仁义胡乱踢掉的、还沾着泥雪的布鞋。她把鞋子摆正,鞋尖朝外,放在床前。
接着,她扯了扯被他压在身下的被子,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一个真正体贴丈夫的妻子,在照顾一个喝醉了酒的、不省人事的男人。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在睡梦中显得甚至有些憨厚的脸。
她转身,回到自己那个冰冷的、铺着稻草的角落,蜷缩着躺下。
铁链贴着皮肤,很凉。
但她的心,比铁链更凉,也更硬。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桂宝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知道,麻痹对手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贾仁义开始觉得她“乖”了,开始用“自己人”的态度对待她了,甚至开始考虑给她“添置东西”了。贾婆看她的眼神,也从戒备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混杂着“终于熬出头”的释然和“不过如此”的淡漠。
那道名为“警惕”的墙,正在被她用日复一日的顺从、驯服、乃至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悄然腐蚀。
还不够。
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细节,让这种“麻痹”深入骨髓,变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习惯到即使她拿起那块垫脚石,走到他身后,他也不会回头,不会怀疑,只会含糊地问一句:“阿珠,干啥呢?”
桂宝珠闭上眼,手指在冰冷的被褥下,慢慢蜷缩,又缓缓松开。
像在抚摸一件尚未出鞘的、冰冷的凶器。
也像在倒数,那些所剩无几的、伪装成“日子”的计时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