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玫瑰
血玫瑰
作者:拾九
悬疑·推理破案完结67848 字

第十二章:酗酒的夜晚

更新时间:2026-04-22 13:12:42 | 字数:3569 字

正月十五,元宵节。山村里的年味,被这场持续了半个多月的严寒冻得所剩无几,但“团圆”的仪式感还在。

贾仁义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邻村表亲家喝“年酒”。他换上那件压箱底的、袖口磨得发亮的藏蓝色外套,头发用水抹了抹,试图压平那几撮倔强翘起的乱毛,还特意把那双千层底布鞋的泥刮了刮。

“晚饭前回来。”他丢下一句,揣了包劣质香烟,晃晃悠悠走了。

贾婆对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向正在扫院子的桂宝珠:“中午烙饼,多放点油。晚上等他回来,下点元宵,镇上新买的,芝麻馅儿。”

“好。”桂宝珠应着,扫帚划过冻硬的地面,沙沙作响。她心里却在飞速计算:邻村表亲,是村西头老张家,家里三个儿子都能喝。贾仁义这一去,回来的时间、醉酒的深浅,都成了变量。但“晚饭前回来”这个承诺,本身就意味着,他会在下午四五点钟左右踏上归途,带着一身酒气,和可能比平时更兴奋、也更脆弱的神经。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午饭后,桂宝珠去井边挑水。路上“偶遇”了从邻村回来的王婶。王婶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走亲戚得来的几颗鸡蛋,一把花生。

“阿珠,挑水呢?”王婶主动打招呼,语气比以往亲近不少。桂宝珠这两个月的“安分”,显然已经通过婆娘们的闲话网络,传遍了全村。

“嗯,王婶从姑家回来?”桂宝珠放下扁担,做出歇脚的姿态。

“可不是嘛,”王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你家仁义,在我姑家那桌,喝得可凶!跟我家那口子还有张家老大,三个人干光了两斤散白!脸都喝成关公了!”

桂宝珠垂下眼,看着井沿的冰凌:“他……酒量好。”

“好啥呀,我看是逞能!”王婶撇撇嘴,“张家老大那酒量,谁不知道?专门灌人。你家仁义也是实诚,来者不拒,我看他出门时,脚都打飘了。你家那口子啊,就是好面子……”

后面还絮叨了什么,桂宝珠没仔细听。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几个关键词上:两斤散白,三个人分,脚打飘。

她飞快地心算:贾仁义的酒量,她估算过,一斤半左右是“烂醉如泥”的临界点。两斤分三人,每人平均六两多。但如果是高度散白,且被刻意劝酒、喝得急……实际摄入量和酒精反应可能会远超平均值。再加上“好面子”的心态催化……

变量正在向有利方向倾斜。

“阿珠?阿珠?”王婶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桂宝珠回过神,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担忧:“他……不会有事吧?”

“能有啥事?大老爷们,睡一觉就好了!”王婶不以为意,挎着篮子走了,“你快挑水吧,天冷,井绳滑,当心点。”

桂宝珠道了谢,打起水,挑着往回走。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但她脚步很稳。心里那幅蓝图,又清晰了几分。

时间:傍晚,天色将黑未黑。

地点:从邻村返回的必经山路,有一段靠近废弃矿洞的岔路。

目标状态:深度醉酒,意识模糊,平衡感差,警惕性降至最低。

环境:冬日天黑得早,路上行人稀少。

所有条件,似乎都在慢慢汇聚。

傍晚时分,天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风也紧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贾婆在灶房忙活,锅里的水烧得滚开,白白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生面粉的味道。她在下元宵,白白圆圆的糯米团子在沸水里沉浮。

“阿珠,去看看仁义回来没。”贾婆头也不抬地吩咐。

桂宝珠应了一声,走到院门口。铁链的长度刚好够她走到这里,再往外,就会被绷直。她扶着冰冷的木门框,朝村口土路方向望去。

天色晦暗,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浓黑的剪影。土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雪沫,打着旋儿。

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贾婆在屋里喊:“元宵好了,先吃着吧,给他留一碗温在锅里。”

桂宝珠回到堂屋。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每碗五颗,白白胖胖,在清汤里浮着。贾婆已经坐下,拿起勺子。

“吃吧,不等他了。”贾婆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但更多的是习惯性的认命。

桂宝珠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元宵,吹了吹,小心地咬开。软糯的外皮,里面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发腻。她慢慢地吃着,一颗,两颗,味同嚼蜡。

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声响。

风拍打门板的声音。

远处隐约的狗吠。

更远处,似乎有踉跄的脚步声,和含糊的、走调的哼唱。

她的动作顿住了。

贾婆也抬起头,侧耳听了听,眉头皱起来:“这个混账……”

哼唱声由远及近,夹带着被风吹碎的、不成句的醉话。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凌乱的、拖沓的声响。

桂宝珠放下勺子,站起身:“我去看看。”

贾婆想说什么,但桂宝珠已经掀开门帘出去了。

她走到院门口。借着堂屋窗户透出的昏黄煤油灯光,她看见一个歪歪斜斜的身影,正从村口那条土路上晃过来。是贾仁义。他走路的姿态已经完全变形,左脚绊右脚,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地面在不停晃动。那件藏蓝色外套敞开着,在寒风里像两面破旗子一样扑扇。

他嘴里还在哼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偶尔爆出一两句粗话,或者意义不明的笑声。

桂宝珠就站在院门内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越来越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到刺鼻的酒气,混杂着烟味、汗味,还有一种呕吐物发酵后的酸馊气。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他在离院门还有七八步的地方,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骂了一句,扶住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喘着粗气。

桂宝珠迈出院门。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一声。

这声响似乎惊动了贾仁义。他猛地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向声音来处。看了好几秒,才勉强辨认出阴影里的人影。

“……阿珠?”他大着舌头喊,声音嘶哑。

“嗯。”桂宝珠应了一声,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搀扶,只是看着他。

贾仁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你出来接我?”

“妈让我看看。”桂宝珠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看……看啥?老子好着呢!”贾仁义试图挺直腰板,证明自己“好得很”,但这个动作让他又是一晃,不得不重新抓住树干。他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团团白雾。“走……回家!吃元宵!”

他松开树,踉跄着朝院门走去。脚步虚浮,方向歪斜,差点撞上门框。

桂宝珠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在他摇晃时能及时“扶”一把,又不会被他随时可能挥出的手臂碰到。

贾仁义几乎是撞进堂屋的。带着一身寒气、酒气和喧嚣,瞬间打破了屋里的安静。贾婆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一看他这样子,脸就沉了下来:“喝喝喝,喝不死你!”

“死……死不了!”贾仁义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摆摆手,舌头打结:“元……元宵呢?老子的元宵!”

贾婆把一碗温在锅里的元宵重重顿在他面前。汤水溅出来几滴。

贾仁义嘿嘿笑着,抓起勺子,也不管烫,囫囵就往嘴里塞。烫得他直抽气,但还是胡乱嚼着往下咽。吃了两颗,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站在一旁的桂宝珠。

“你……吃了没?”

“吃了。”桂宝珠说。

“哦。”贾仁义低下头,继续吃。但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更加涣散。酒精的效力在温暖的室内彻底发作,像一张厚重的、湿透的毯子,将他层层包裹、往下拖拽。

他勉强又塞了一颗元宵进嘴,嚼了两下,动作停了。勺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然后,他脑袋一歪,上半身缓缓伏倒在油腻的桌面上。沉重的头颅磕在木头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鼾声,几乎是立刻就响了起来。粗重,绵长,带着酒后的堵塞感,像一头陷入泥沼的野兽在喘息。

贾婆看着趴在桌上瞬间睡死的儿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她走过去,费力地把贾仁义歪斜的身子扳正一点,免得他滑到地上,又扯了件旧棉袄胡乱盖在他身上。

“阿珠,收拾了吧。”贾婆的声音里充满了倦意。

桂宝珠走过去,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贾仁义面前的碗里,还剩下两颗元宵,泡在已经凉透的汤里。她端起碗,手指碰到冰凉的粗瓷边缘。

她端着碗,转身往灶房走。经过贾仁义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

他就那么仰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口水正从嘴角慢慢淌下来,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细线。他的胸口随着鼾声剧烈起伏,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毛衣领口。一只手垂在椅子边,手指微微蜷缩,手背上青筋凸起,但此刻,那只曾经无数次挥向她的手,只是无力地、松垮地耷拉着。

毫无防备。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像那条躺在灶台上的、被刮净鳞片、掏空内脏的鱼。

桂宝珠收回视线,端着碗,平静地走进灶房。

她把剩元宵倒进泔水桶,用冷水洗干净碗,擦干,放进碗柜。然后,她开始刷锅。锅底沾着元宵的糯米粉,需要用力才能刷干净。她刷得很仔细,直到铁锅露出原本的黑色,摸起来光滑,没有任何黏腻。

做完这一切,她舀了瓢冷水,洗手。冰冷刺骨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冰冷的亢奋。

堂屋里,贾仁义的鼾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是睡死了过去。

贾婆已经回自己屋里了,大概是眼不见为净。

桂宝珠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那个仰躺在椅子上、对周遭一切毫无知觉的巨大身影。

夜,还很深。

风在门外呼啸,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门板,催促着什么。

她转身,走到水缸边,蹲下身。

手指,轻轻拂过那块垫脚石粗糙、冰冷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