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清理杀人现场
鼾声消失后的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地压在堂屋里。
桂宝珠站在椅子三步开外,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空空,指尖还在神经质地微微抽搐。刚才那记砸下时,掌心与粗糙石面摩擦带来的灼热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但很快就被空气里的寒意吞噬。
她看着椅子上那团黑影。贾仁义的脑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脖子像是断了,软塌塌地搭在椅背边缘。后脑部位一片深色的濡湿,在灶膛余烬微弱的光线下,不断蔓延、扩大,像一朵在暗夜里悄然绽放的、剧毒的花。
血腥气浓郁得化不开,混着酒气、汗味,还有他睡前吃的那碗元宵的甜腻余味,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旋,直冲桂宝珠的鼻腔。胃部剧烈痉挛,酸水涌到喉咙口,又被她狠狠咽了回去。喉咙火烧火燎,带着铁锈的甜腥。
不能吐。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颗歪斜的头颅。目光下移,落在掉在脚边的垫脚石上。石头的一侧沾满了暗红粘稠的液体,正顺着粗糙的棱角,缓慢地、粘稠地,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在灰扑扑的泥地上洇开一小圈更深的污迹。
处理它。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指令,切入她混沌的大脑。
她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那块石头,而是先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最破旧、早已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单衣——那是贾婆给她的,原本是块破布,让她当抹布用,她一直留着。她用这块破布,小心翼翼地将石头包裹起来,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清晰感觉到石头上湿滑黏腻的触感。
她用力擦拭,将表面大部分的血迹擦掉,直到不再有液体滴落。然后,她抱着这块用破布包裹的石头,走到水缸边,将它塞回水缸和土墙之间那个狭窄的缝隙里,用脚将地上那几滴血点蹭进土里,和灰尘泥土混在一起。
接着,是她的手。她舀了半瓢冷水,就着冰冷刺骨的水,用力搓洗双手。一遍,两遍,直到手指冻得通红、发麻,皮肤皱起。水瓢里,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很快又消散在清水中。
洗干净手,她又洗了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更加清醒。
现在,是尸体本身,和那些喷溅流淌的血迹。
她走回堂屋,目光扫过现场。血主要集中在头部下方,浸透了椅背和一小片地面。幸运的是,喷溅范围不大,只有几滴芝麻大小的暗红血点,溅在旁边的墙壁和更远一点的泥地上。
她转身走进灶房,从灶膛最深处,摸出那个她偷偷积攒了许久的粗陶罐。罐子很沉,里面是干燥的、细密的灶膛灰。她抱着罐子回来,蹲在椅子旁边,打开罐口。
灰白色的、极其细腻的灶灰,被她小心地、均匀地倾洒在那片湿漉漉的、深色的血迹上。灰烬接触到温热的血液,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声,瞬间被洇湿,颜色变成深灰,继而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板结的块状物。但它们有效地吸收了液体,掩盖了那片刺目的红色,只留下一片颜色深暗、看起来像是水渍或油渍的污迹。
桂宝珠撒得很仔细,椅背上,地面上,每一处血迹都覆盖到,直到罐子见底。做完这些,地上和椅背上的血迹暂时被掩盖住了,但尸体头部的伤口,和浸透衣领的血液,无法用灰覆盖。
她必须把尸体从椅子上挪开。
她看着那张歪斜的、隐在阴影里的脸,停顿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贾仁义外套的肩部。布料粗糙,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她用力,试图将他从椅子上拖下来。
出乎意料的沉。醉酒加上死亡,让这具躯体重得像灌了铅。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上半身拖离椅背。他的头软软地垂下来,后脑那个可怖的伤口完全暴露,更多的血涌出来,滴落在地面的灶灰上,立刻被吸收,只留下更深的湿痕。
桂宝珠喘着粗气,半拖半抱,终于将贾仁义沉重的身躯从椅子上弄了下来,让他面朝下,趴伏在刚刚处理过的、铺着灶灰的地面上。这个过程中,她尽量避免去看他的脸,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眼睛半睁着,没有焦距,嘴角怪异地歪斜着,一丝暗红的涎水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淌出来,滴在灰里。
她猛地扭开头,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现在,椅子上空了。但椅背和坐垫上,留下了大片被灶灰掩盖、但仔细看仍能看出端倪的深色湿痕。
桂宝珠一把扯下椅子上那块油渍麻花、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旧坐垫,翻过来,将有湿痕的那一面朝下,重新铺上。又抓过贾仁义之前盖在身上的那件破棉袄,胡乱搭在椅背上,遮住了那片可疑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整个堂屋。
贾仁义面朝下趴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后脑的伤口被身体挡住。旁边的椅子看起来只是有些凌乱,搭着棉袄。地上的深色污迹,在昏暗光线下,像是打翻了水,又沾了灰。
暂时……只能处理到这个程度了。更精细的清理,比如彻底洗刷地面和椅子,需要大量的水和时间,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天快亮了,贾婆随时可能起夜。
她必须在天亮前,把尸体弄出去。
目光扫过堂屋角落,落在那卷用来拾粪的旧竹席上。席子边缘的竹篾早已散开,露出里面发黑糟朽的篾芯,散发着一股酸腐气。
她走过去,展开竹席,铺在尸体旁边。然后,再次蹲下身,抓住尸体的肩膀和腰部,用尽吃奶的力气,开始将他向竹席上翻滚。
这一次,比从椅子上拖下来更费力。尸体完全瘫软,每一次翻滚,都伴随着内部沉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位移感。她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溅到脸上的、极淡的血点,流进眼睛里,刺痛。
终于,尸体被滚上了竹席。她顾不上喘气,开始用竹席包裹。从脚开始,用粗糙的篾片一圈圈缠绕,紧紧裹住那双沾着泥雪的布鞋,裹住双腿,裹住腰腹,最后,停在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旁。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地将散落在地上的、沾血的头发胡乱塞进席子缝隙,猛地将最后一截竹席拉过来,盖住了头颅,用散开的篾条草草捆扎了几下。
现在,地上只剩下一卷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像一根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茧。
桂宝珠看着这卷“茧”,眼神空洞。然后,她走到水缸边,再次舀水洗手,冰冷的水让她颤抖,但也让她清醒。
接下来,是处理地面最后的痕迹。刚才拖动尸体,在泥地上留下了一道拖曳的污痕,混着血和灶灰。她用破布沾了水,用力擦拭,直到那一片地面都变成湿漉漉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泥泞,看起来就像不小心弄洒了水,又踩了泥。
墙角那几滴溅得稍远的血点,她用指甲一点点抠掉,混进湿泥里。
做完这些,她直起酸痛的腰,环顾堂屋。一切似乎都“正常”了,符合一个醉汉回家后可能制造的狼藉。那卷竹席在墙角杂物堆里,并不十分扎眼。
但她的心跳依旧沉重。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需要把这卷东西弄出去,弄到那个废弃的矿洞里。从堂屋到院门,到村道,到后山……每一步都可能是鬼门关。
她走到门后,那里靠着贾仁义用来推独轮车的木架杆。她拆下两根长木杆,横着架在竹席卷的两端下方,用篾条草草固定,做成一个简陋的“担架”。把两根木杆较细的一头并拢,用麻绳捆了个把手。
然后,她走到堂屋门口,屏住呼吸,轻轻拉开了门闩。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干涩的呻吟。桂宝珠僵住,侧耳倾听。隔壁,贾婆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她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她探出头,院子里一片惨白,积雪映着微光,四下无人。
她退回屋里,抓住麻绳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将那个沉重的负担往外拖。
木轮碾过门槛,发出闷响。竹席卷在木杆上晃了晃。她半蹲着,一点点将“担架”拖出堂屋,拖进院子冰冷的雪光下。
月光毫无遮拦地照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她不敢停留,沿着院子边缘的阴影,快步向院门挪去。赤裸的双脚踩在积雪上,瞬间冻得失去知觉。
雪地很滑,木轮不时打滑。每一次打滑,都让她心惊肉跳。
终于挪到院门口。门虚掩着。她放下把手,拉开门,村道空无一人,死寂一片。
她回头看了一眼贾婆的窗户,黑着,静着。然后,她弯下腰,抓住把手,用肩膀顶开门,将那个沉重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拖出了这个囚禁她数月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