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锁定嫌疑人
警察是在午后进村的。不是想象中的警笛呼啸,而是两辆沾满泥泞的旧吉普车,沉默地碾过村口冻硬的土路,停在了贾家那扇破败的院门外。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制服,戴着大檐帽,表情严肃。还有一个穿着便服,拎着个不大的皮箱,脸色比天气还冷。山村里少见这样的阵仗,早就围拢在院外探头探脑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下意识地退开几步,让出一条道,目光却像钩子一样,紧紧粘在这几个外来者身上。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姓陈,脸膛黝黑,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看人时目光沉甸甸的,没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低矮的土墙、敞开的院门,和院子里神色各异的村民,对旁边一个年轻警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年轻警察立刻转身,开始驱散围得太近的人群:“都散了,都散了!别围在这儿,影响办案!”
村民不情不愿地退远了些,但没人离开,反而在更外围形成了新的、更紧密的包围圈,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陈警察带着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和那个便服拎箱子的,径直走进院子。贾婆在王婶的搀扶下,早就等在那里,眼睛红肿,见到警察,未语泪先流,颤巍巍地就要下跪:“政府……政府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
陈警察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平稳,没什么波澜:“老人家,别急,慢慢说。我们是镇派出所的,接到报案,说你儿子贾仁义失踪了。具体什么情况,你仔细讲一遍。”
贾婆抽抽噎噎,语无伦次,从昨晚贾仁义去邻村喝酒,说到半夜醉醺醺回来,吃元宵,趴在桌上睡着,她回屋休息,今早起来人就不见了,屋里院外都找遍了。王婶在一旁补充,证实昨晚贾仁义确实在她家喝了不少,是她看着进家门的。
陈警察听得很有耐心,偶尔打断,问一两个细节:“昨晚大概几点回来的?”“睡在堂屋椅子上?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姿势?”“今早发现人不见,屋里有什么异常吗?东西少了没?门窗呢?”
贾婆一一回答,说到“异常”时,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堂屋:“地上……地上有点湿,椅子也乱……”
陈警察点点头,没再多问,转向王婶:“昨晚喝酒,除了贾仁义,还有谁?他大概喝了多少?回来时神志清醒吗?”
问话在院子里进行,声音不大,但四周寂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桂宝珠依旧蜷在她那间小屋的角落,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外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来。她屏着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被角。
她能感觉到,那个陈警察问话的方式,和村里人完全不同。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主观的猜测,只是精准地、一层层地剥离时间、地点、人物状态。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正在缓慢地切开事件的表皮。
简单的现场问询结束后,陈警察对那个便服拎箱子的人示意了一下。那人点点头,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白手套戴上,又取出一些小巧的、闪着金属冷光的工具,还有照相机。
“我们要进屋看看。”陈警察对贾婆说,语气是通知,不是商量。
贾婆忙不迭地点头,让开堂屋的门。
三个人走了进去。堂屋的光线比院子里暗,陈警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深入,而是先用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从空荡荡的椅子,到地上那片颜色深浅不一的湿痕,到墙角堆放杂物的阴影,再到那扇通往后院、虚掩着的门,最后,目光落在了桂宝珠那间小屋低矮的门帘上,停留了一瞬。
桂宝珠在那道目光扫过门帘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冰冷的针尖刺了一下。她立刻垂下头,将脸埋进膝盖,做出瑟缩害怕的样子。
堂屋里,那个便服的技术员已经开始工作。他先是站在不同角度,用照相机对着整个堂屋,特别是椅子和那片湿痕区域,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刺眼的白光,即使在隔着一道门帘的里屋,也能感觉到。
拍照完毕,他蹲下身,凑近那片湿痕,用一个小镊子,极其小心地从泥泞中夹起一点什么东西,放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接着,他又检查了椅子,特别是椅背和坐垫,用手指隔着白手套轻轻按压、触摸,然后摇了摇头,对陈警察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警察走到椅子旁,也弯腰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搭在椅背上的破棉袄,拎起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掉出来。他将棉袄扔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那片湿痕上,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他走向桂宝珠的小屋,掀开了门帘。
昏暗的光线随着门帘的掀起涌进来。桂宝珠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把自己缩得更小,头埋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陈警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这间狭小、简陋、散发着稻草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异味的屋子。泥地,草铺,一根冰冷的铁链锁在角落那个单薄身影的脚踝上,另一端钉死在墙里。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他的目光在那根铁链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贾仁义的媳妇?”
桂宝珠像是被吓了一跳,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露出半张苍白憔悴、布满泪痕(她刚才狠狠掐自己大腿憋出来的)的脸。她的眼神惊惶,躲闪,不敢与陈警察对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阿……阿珠。”
“昨晚,你男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不知道,我睡了……”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
“他回来时,你在哪?在干什么?”
“在……在屋里……”
“他回来之后,有什么动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他吃了元宵,就睡了……在堂屋……”桂宝珠的眼泪掉下来,是真哭,恐惧和压力让她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我……我不知道……”
“今早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
“妈……妈喊的时候……”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什么样子?”
“……昨晚,他吃元宵的时候……趴在桌子上……”桂宝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肩膀抖得厉害,像是随时会崩溃。
陈警察没有再问。他沉默地看着这个哭泣的、瘦弱的、被铁链锁住的女人,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转身,对跟进来的那个年长警察低声说:“老李,给她做个简单的问话记录。重点问昨晚她的活动,听到看到什么,还有她……”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那根铁链,“和贾仁义的关系,平时相处怎么样。”
老李点点头,拿出本子和笔,走到桂宝珠面前,语气比陈警察缓和一些,但问题同样精准、细致,甚至更加琐碎。从昨晚几点睡,有没有起夜,听到堂屋什么声音,到平时贾仁义喝酒后什么样,打不打人,锁着她多久了,为什么锁着……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试图挑开她精心编织的伪装。桂宝珠的回答,大部分是真话——关于贾仁义的暴戾,关于锁链,关于她的恐惧和逆来顺受。只有在最关键的时间节点和“不知道”、“没看见”、“睡着了”这些地方,她撒了谎。她让自己的回答颠三倒四,充满惊恐和不确定,像一个真正被吓坏了的、没什么见识的农村女人。
问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期间,陈警察和技术员一直在堂屋和院子里勘查。技术员甚至检查了水缸、灶台、门后的木架杆,还用一个小刷子,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扫刷,收集可能存在的微量痕迹。
问话结束,老李合上本子,看了一眼陈警察。陈警察站在堂屋中央,目光从地上的湿痕,移到空椅子,又移到里屋门帘,最后,落到院子里那些神色各异的村民脸上。
“陈所,初步看,堂屋地面有擦拭和掩盖痕迹,虽然粗糙,但明显处理过。椅背和坐垫有可疑污渍残留,被移动过。里屋……”技术员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汇报,目光也瞥了一眼桂宝珠的小屋,“有禁锢痕迹,长期存在。当事人身上有陈旧伤痕。邻居反映,贾仁义有酗酒和家暴行为,死者……失踪者与当事人关系紧张。”
陈警察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更加锐利。他走到院门口,对那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年轻警察招招手。年轻警察跑过来。
“小刘,你带两个人,以贾家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搜寻。重点是水井、池塘、沟渠、柴垛、废弃房屋,还有后山一带,特别是陡坡、崖边、矿坑这些危险地方。仔细找,任何可疑物品、痕迹都不要放过。”
“是!”
“老李,”陈警察又转向年长的警察,“你带这位……”他指了指还在抹眼泪的贾婆,“还有几位邻居,再详细问问,看看贾仁义最近有没有和人结怨,有没有异常举动,或者……有没有透露过想离开村子之类的想法。包括经济状况,欠债情况。”
“明白。”
吩咐完毕,陈警察独自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间低矮的土屋,投向那低垂的门帘。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问询,所有的现场痕迹,此刻都像破碎的拼图,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
一个醉酒夜归的男人,在家中的堂屋椅子上消失。
粗糙但意图明显的现场清理痕迹。
一个被铁链长期锁禁、身上带伤、对“丈夫”充满恐惧的年轻女人。
封闭的村庄,冷漠的旁观者,习以为常的暴力。
经验告诉他,这种失踪,意外或自发的可能性极低。而内部作案的可能性,正在急剧上升。
尤其是那个女人。
她的恐惧太“标准”,她的回答太“破碎”,她所处的环境太“异常”。一个被长期暴力对待、禁锢的人,在施暴者突然消失的清晨,表现出来的,仅仅是惊惶和“不知道”?
陈警察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铅灰色的天空,和天空下沉默的、黑黢黢的山峦。
“小周,”他对那个技术员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重点复勘堂屋地面,特别是那片湿痕下面的土层。检查水缸、灶灰、还有里屋的铁链锁头。申请一下,如果需要,把堂屋那把椅子,还有里屋的铺盖,都带回去详细检验。”
“是。”
陈警察转身,重新走进堂屋。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勘查现场,而是带上了明确的、审视的锋芒,牢牢锁定了那方低垂的门帘之后,那个正在瑟瑟发抖的、单薄的身影。
嫌疑人,已经初步浮出水面。
现在需要的,是更多的证据,来印证这个冰冷的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