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证据固定
桂宝珠的供述,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改变了整个案子的走向和节奏。
陈警察没有立刻将她带走,而是让老李继续问询,完善细节,将整个作案过程、动机、抛尸地点、工具处理等每一个环节,都尽可能清晰、无矛盾地固定下来。他自己则离开了村长家那间临时讯问室,走到院子里,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和辛辣的烟雾一起涌入肺腑,让有些发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办过不少案子,凶杀、伤害、盗窃,山村里的纠纷闹出人命的也有。但像这样的——被拐卖、长期遭受非人虐待、最终在绝望中杀人的年轻女性——还是头一遭。卷宗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照片,刚刚在那个女孩破碎的叙述和绝望的眼神里,有了具体而残酷的重量。
但案子不能只凭口供定罪,尤其是这样一桩手段极端、后果严重的命案。口供可以翻,情绪会变化,必须要有扎实的、无可辩驳的客观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掐灭烟头,对守在外面的年轻警察小刘招招手。
“陈所。”
“两件事。”陈警察语速很快,“第一,立刻联系县局,请求支援。需要专业的痕检、法医,还有下深洞的装备和人。后山那个矿洞,必须下去,找到尸体,做现场勘查和尸检。第二,马上对贾仁义家,进行第二次、更彻底的现场勘查。重点是凶器、血迹、搬运工具、以及所有可能与桂宝珠供述相关的痕迹物证。你带人,现在就回去,封锁现场,等县局的人到了,配合他们工作。”
“是!”小刘应声,立刻跑去安排。
陈警察又看向院子里其他几个神色凝重、带着好奇和不安的村干部和村民代表:“村长,麻烦你,找几个可靠的人,配合我们同志,维持秩序。在案子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贾家,也不得对外散布不实消息。另外,关于桂宝珠的身份和被拐卖的情况,你们村里,有谁知道更多细节?当时经手的人是谁?”
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此刻脸色也很难看,闻言连连点头:“陈所长放心,我们一定配合。那个……人贩子,是外乡人,早跑了。当时牵线的,是村西头的胡老四,他说是远房亲戚,家里困难,把闺女嫁过来换点彩礼……我们也不知道是拐来的啊!贾仁义他娘,可能知道点,但……”他看了一眼贾家方向,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陈警察点点头,没再多问。胡老四?这个人要控制起来。贾婆那边,也需要再次问询,核实买卖人口、家暴、非法拘禁等情况。这些都是案件的重要组成部分,关系到对被害人过错和嫌疑人处境、动机的判断。
县局的支援在傍晚时分赶到。两辆警车,七八个人,带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专业设备。为首的是县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姓赵,和陈警察认识,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情况。
赵队听完,眉头紧锁:“矿洞抛尸?这现场可不好搞。先去看看。”
一行人再次来到后山那个废弃矿洞。天已经擦黑,寒风凛冽。矿洞口像一张贪婪的巨口,在暮色中更显阴森。专业人员架起强光照明灯,雪白的光柱射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能照见洞口附近嶙峋的岩壁和坍塌的碎石。
“初步判断,洞口有近期人为活动痕迹,边缘有拖拽和摩擦印记。下方约三十米处,发现散开的旧竹席,上有疑似血迹。再往下,情况不明,需要下探。”先期到达的技术员汇报。
赵队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洞口,又看了看陡峭湿滑的洞壁,对身后一个穿着特制作业服、背着绳索装备的年轻警察说:“小孙,准备一下,我和你下去。陈所,上面交给你。”
下洞的过程缓慢而危险。绳索摩擦着岩壁,不时有碎石簌簌落下。强光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扫过湿滑的岩壁、腐朽的木桩、和不知名的垃圾。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铁锈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
在距离洞口大约三十五米处,一个相对宽敞的坍塌平台上,散落着那卷已经破损的旧竹席。席子被岩壁凸起的石头挂破,里面包裹的东西……赫然在目。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手电光集中照亮那具蜷缩的、已经开始呈现不自然姿态的男性尸体时,下洞的两人还是心头一凛。尸体面朝下趴着,穿着那件藏蓝色外套,后脑部位一片血肉模糊,与周围的碎石泥土混在一起,难以分辨。尸僵已经形成,但又在潮湿低温环境下开始缓解,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柔软。
小孙强忍着不适,按照规程,先对尸体和周围小范围区域进行拍照固定。闪光灯在黑暗的洞底一次次亮起,映出尸体惨白的皮肤和深色的污迹。然后,赵队小心地开始初步尸表检验。
“男性,年龄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体貌特征与失踪者贾仁义基本吻合。头部后枕部有一处严重的凹陷性、粉碎性骨折,创口不规则,有组织挫碎,符合钝器多次猛力击打所致。创口周围有少量喷溅状血迹及组织残留,与洞壁少许喷溅痕迹位置吻合。颈部、手臂、小腿有陈旧性伤痕。衣着完整,口袋内有少量零钱、半包烟,无打斗撕扯痕迹。尸体无明显移动搏斗造成的附加伤。初步判断,死因为重度颅脑损伤。死亡时间,结合环境温度和尸僵、腐败程度,推测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之间,与桂宝珠供述的作案时间基本吻合。”
赵队一边检查,一边对着挂在肩头的记录仪低声陈述。小孙在一旁协助,提取尸体周围的微量物证,收集竹席碎片,测量相关数据。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才被拉上地面,脸色都有些发白,身上沾满了泥灰。赵队脱下手套,对等在上面的陈警察点点头:“确认是贾仁义。致命伤在头部,钝器打击,多次。死亡时间也对得上。洞底初步勘查,没有发现第二人活动痕迹。尸体和竹席,需要运上去,做进一步尸检和痕检。”
陈警察松了口气。最关键的尸体找到了,死因、死亡时间与口供吻合,抛尸地点也确认。这案子,算是有了实打实的“基石”。
与此同时,贾仁义家的第二次勘查也在紧张进行。县局痕检员带着更精密的仪器,重新梳理现场。
在桂宝珠指认的水缸与土墙缝隙深处,痕检员用内窥镜和强光,发现了那几块被破布包裹的垫脚石碎片。小心取出后,在实验室光源下,可以清晰看到其中一块较大碎片的特定棱角上,沾附有极微量的、已经干涸发黑的疑似人体组织和血液残留,形态与贾仁义后脑伤口有对应关系。
堂屋那片被反复处理的湿痕区域,刮取表层泥土和灶灰混合物后,在深层土壤中,鲁米诺试剂呈现出了大面积的、虽然暗淡但范围清晰的潜血反应。说明当初出血量不小,且被刻意掩盖。
那把椅子被整体打包。在实验室,从椅背木纹的细微凹陷和缝隙里,提取到了与桂宝珠衣物纤维相同的蓝色棉纤维,以及几根属于她的长发。坐垫背面,也有潜血反应。
门后那两根木架杆,其中一根的末端,检测出了与桂宝珠手掌磨损部位皮屑相吻合的少量上皮细胞,另一根上发现了极细微的、与矿洞底部岩石成分一致的矿物质颗粒。
贾婆在接受单独询问时,起初还想遮掩,但在警方出示了部分证据和严厉的法制教育下,最终老泪纵横,承认了儿子是三年前通过胡老四,花了三万块钱“买”的桂宝珠。也承认了儿子经常打骂桂宝珠,用铁链锁着她,不让她出门,就是为了“让她老实生孩子”。对于贾仁义威胁要把桂宝珠“卖到矿上”的话,她含糊其辞,但也没否认,只说儿子是“酒后胡说”。
王婶、李老四等邻居的证言,也进一步佐证了贾仁义的酗酒、暴戾,以及对桂宝珠的长期虐待和非法拘禁。他们描述了桂宝珠刚来时试图逃跑被抓回的惨状,描述了时常听到贾家的打骂和哭喊,描述了桂宝珠身上的伤和那根刺眼的铁链。虽然他们的语气里,多少带着点“谁家不打媳妇”、“买来的就是不听话”的漠然,但事实本身,清晰无误。
胡老四被抓到后,起初百般抵赖,但在警方连番讯问和桂宝珠身份被确认的压力下,最终承认是他在镇上从一个外号“老刀”的人贩子手里“接的货”,转手卖给了贾仁义,他从中赚了五千块钱介绍费。“老刀”行踪不定,正在追查中。
桂宝珠的身份确认材料,也从省城打拐办传了过来。她父母报案的记录,她的学籍信息、照片,全部吻合。
一周后,所有证据基本汇集。尸检报告确认贾仁义死于重度颅脑损伤,凶器为边缘不规则的沉重钝器,损伤形态与垫脚石碎片吻合。死亡时间推断在1月15日晚11点至16日凌晨2点之间。体内酒精含量极高,处于深度醉酒状态。此外,尸体有多处陈旧性伤痕,符合长期遭受殴打的特征。
现场勘查报告、痕迹检验报告、物证鉴定报告、证人证言、桂宝珠的多次供述(基本稳定一致)……所有的证据,像精密咬合的齿轮,一环扣一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条:
桂宝珠,被贾仁义通过人贩子收买,长期遭受非法拘禁、严重家暴、性侵,在求助无门、逃生无望、且面临被转卖至更恶劣境地的现实威胁下,于贾仁义深度醉酒、毫无防备时,用垫脚石将其杀害,随后清理现场,用竹席卷尸,利用木架杆拖至后山废弃矿洞抛尸。
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然而,当陈警察和赵队一起,在县局的小会议室里,对着摊开一桌的卷宗和报告时,两人的神色,却并没有案子告破后的轻松。
“典型的受虐妇女综合征引发的极端行为。”赵队指着尸检报告上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痕,和证人证言里对贾仁义暴行的描述,叹了口气,“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下,精神压迫到了极限,做出这种事……虽然法理难容,但情理上……”
陈警察沉默地看着桂宝珠那张苍白憔悴的、在拘留所拍的照片,又看了看她从省城传来的、穿着校服笑靥如花的证件照。短短一年,判若两人。
“她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如实交代了作案过程,承认了杀人事实。”陈警察缓缓道,“问起动机,她说‘受不了了’、‘没有路了’。问她后不后悔,她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但再来一次,可能还是会杀了他’。”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证据已经固定,案情已经明朗。但如何给这个案子定性,如何衡量那冰冷的法条与这极端情境下扭曲的人性,如何裁量这被血与泪浸透的罪与罚……
那不再是他们侦查员的工作,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陈警察合上卷宗,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