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高原初寒,糌粑情暖
出了怒江峡谷,滇藏古道便开始一截截往云端里攀。海拔像藏地牧民的酒碗,越添越高,空气也跟着变薄,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总像差着半口气不够用。马德海拄着那根柏木杖,右腿每落地一次,就有针挑似的疼从膝盖钻上来,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在沾满尘泥的颊边洇出两道浅痕。
“掌柜,歇会儿吧!”李栓子从背上卸下装藏红花的囊袋,往地上一放就快步跑过来,伸手要扶他。这半大的小子脸膛已经被高原日光晒得泛红,嘴唇起了层干皮,原本亮堂的眼睛也蒙上了层倦意——初上高原的反应,终究是找上了他。
马德海摆了摆手,借着木杖的力在块平石上坐下,喘着粗气道:“不歇,趁日头好,多赶段路。”他解开腰间的水囊,倒出小半口温水递给李栓子,“慢些喝,水金贵。”
扎西正蹲在一旁整理行囊,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他从羊皮袋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来是黄灿灿的糌粑粉,又从怀里摸出块酥油,在掌心揉成泥状:“马掌柜说得对,但光喝水顶不住。来,都尝尝这个。”他捏起一团糌粑,递到李栓子嘴边,“嚼细些,能抗饿,还能治这头晕的毛病。”
李栓子迟疑地张嘴接住,粗粝的粉末刚碰到舌尖有些扎,嚼开后却透出股谷物的清香,混着酥油的醇厚,咽下去后胃里暖融融的,原本发沉的脑袋果然轻快了些。“扎西大哥,这东西真管用!”他眼睛亮了起来,主动伸手要学揉糌粑。
王二柱把最后一个药囊绑在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他看了眼马德海肿得依旧不消的右腿,眉头又皱起来:“掌柜,要不还是让我背着您走一段?您这腿再这么磨着,怕是要留病根。”
“放屁。”马德海笑骂了一句,从扎西手里接过糌粑团,慢慢嚼着,“我马德海还没娇贵到要伙计背着走的份上。倒是你,把药箱再检查检查,油布别漏了缝,藏红花沾不得潮气。”他说着摸了摸胸口,藏蓝哈达被体温焐得温热,银线绣的八宝纹样贴着心口,像颗定心丸。
一行人重新上路时,日光已经斜斜地挂在山尖。古道两旁的植被渐渐变了模样,低矮的灌木丛取代了峡谷里的参天古木,远处的山峦褪去了赭红,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峰顶隐约可见皑皑白雪。青铜驼铃被扎西挂在了领头的行囊上,“叮——当——”的声响在空旷的高原上荡开,比在峡谷里更显浑厚,惊起几只石雀,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李栓子越走越精神,跟在扎西身边问东问西。扎西指着远处的经幡,用带着卷舌音的汉语解释:“那是玛尼堆旁的经幡,风每吹一次,就像念了一遍经文,能保佑路人平安。”他忽然唱起了藏地歌谣,调子高亢辽远,像山风拂过草甸,歌词虽听不懂,却透着股蓬勃的劲儿,驱散了旅途的沉闷。
马德海走在中间,听着歌声,脚步也轻快了些。他想起二十年前,洛桑也是这样在篝火旁唱歌,那时他们刚从劫匪手里逃出来,身上带着伤,却围着烤得喷香的獐子肉,笑得比谁都畅快。洛桑说,藏地的歌能壮胆,也能暖身子,不管遇上多大的难,唱着歌就过去了。
日头沉进山坳时,扎西在一处背风的山凹里找到了水源。众人卸下行囊,李栓子自告奋勇去拾柴,王二柱则拿出仅剩的几块风干肉,用匕首切成细条。马德海坐在篝火旁,把右腿伸直,解开包扎的布条——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紫,但渗血总算止住了。
“掌柜,您的糌粑。”扎西递过来一个木碗,里面是揉好的糌粑团,还掺了点融化的酥油,“多吃点,夜里冷,这东西抗冻。”
马德海接过木碗,却没立刻吃。他看向正在添柴的李栓子,那小子只啃了半块风干肉,就把自己的糌粑往怀里塞——想来是想省着给大家留着。马德海把自己的糌粑分出大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正是长力气的时候,别省着。这趟路要靠你多扛药箱,饿坏了身子,就是误了牧民的命。”
李栓子抬头,眼眶有些发红,接过糌粑团,用力点了点头,大口嚼了起来。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扎西又唱起了歌谣,王二柱跟着哼调子,李栓子也学着吼两句,跑调的歌声在山凹里飘开,惊得近处的草兔窜进了灌木丛。
马德海摩挲着挂在行囊上的青铜驼铃,铃身被火光映得发亮,“马家商队”四个字虽有些磨损,却依旧清晰。这驼铃是他爹传给他的,当年他第一次跟着商队走茶马道,爹就把这铃挂在他的马背上,说:“这铃响,就是马家的招牌响,走到哪儿,都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如今三十年过去,铃还在响,他也成了掌柜,肩上的担子,比当年更重。
“这驼铃响了三十年,每一次响都在告诉别人,马家商队守信用。”马德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洛桑信我,把救命的药托给我;你们信我,跟着我往雪山里闯。咱们这趟路,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信义’二字。只要这铃还能响,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药材就必须到拉萨。”
王二柱用力点头:“掌柜的,您放心,有我在,就不会让药箱出半点差错。”扎西也道:“米拉山口的路我熟,就算遇上风雪,我也能带着大家走出去。”李栓子攥紧拳头:“我年轻,我多背点,绝不拖后腿。”
夜深了,篝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火。马德海靠在行囊上,渐渐睡去。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拉萨的大昭寺前,洛桑穿着藏袍,笑着朝他走来,手里捧着酥油茶。周围挤满了牧民,都捧着哈达,朝他躬身行礼。他刚要走上前,却听见洛桑焦急地喊:“德海,药材呢?牧民还在等药!”
马德海猛地惊醒,心口怦怦直跳。他摸了摸右腿的伤口,疼意清晰,才知道是梦。山凹里很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他看向身边熟睡的伙计们,李栓子抱着药囊,睡得正香;王二柱靠在石头上,手里还攥着匕首;扎西则睁着一只眼,警惕地望着山口——这是藏地向导的习惯,夜里总要留着神。
马德海深吸一口气,高原的夜风有些凉,却让他脑子更清醒。他摸了摸胸口的藏蓝哈达,银线绣的吉祥八宝纹样硌着心口,像在提醒他肩上的承诺。他站起身,走到篝火旁,添了些干柴,火光重新亮了起来,映得药箱上的油布泛着微光。
明天,他们就要向米拉山口进发了。那里有更冷的风,更险的路,还有可能遇上早雪。但马德海不怕,他身边有最可靠的伙计,有洛桑的信任,还有这响了三十年的青铜驼铃。他知道,只要守住“信义”二字,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能闯过去。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马德海叫醒伙计们,简单吃了些糌粑,便又踏上了征程。青铜驼铃的声响再次在高原上回荡,顺着古道,朝着拉萨的方向,坚定地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