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番外:十三只猫
苏婆婆死了。
死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楼下的槐花开了一树,风一吹,花瓣就飘进院子里,落在她窗台上。
发现她的是新来的管理员小刘。
那天早上他去收垃圾,敲了半天103的门没人应,拿备用钥匙打开,就看到她躺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十三只黑猫围着她,蹲在椅子边上、趴在她腿上、蜷在她脚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叫。
小刘吓得腿软,跑出去打电话。
救护车来了,警察来了,法医看了看说,自然死亡,老太太九十多了,算是喜丧。
戚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报社开会。
她愣了几秒,跟主编请了假,打车去了春风公寓。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有住户,有看热闹的邻居,有警察。
戚婳挤进去,看到苏婆婆被人用白布盖着,从房间里抬出来。
十三只黑猫跟在担架后面,排成一列,默默地走。
没有人拦它们,也没有人敢拦。
它们一直跟到救护车旁边,看着苏婆婆被抬上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开走。
然后它们转过身,慢慢走回103门口,蹲下来,排成一排,像十三尊雕塑。
戚婳走过去,蹲在一只黑猫面前。
那是苏婆婆最常抱着的那只,肚子上有一块白毛,像个月牙。
它看了戚婳一眼,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然后扭过头去,继续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它们不进去吗?”小刘在旁边问。
戚婳摇头:“在等。”
“等什么?”
“等它们的主人回来。”
小刘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苏婆婆的葬礼很简单。
她没有亲人,社区帮忙联系了殡仪馆,找了个便宜的公墓。
戚婳和顾怀安去了,周婷也来了,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墓碑前鞠了三个躬。
十三只黑猫也来了。
它们不知道怎么找到的,等戚婳她们到的时候,已经蹲在墓碑旁边了,还是排成一排,还是盯着墓碑看。
周婷哭了。她说苏婆婆救过她的命,那些猫也救过她的命。如果不是它们挡着那些东西,她早就被带走了。
顾怀安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戚婳蹲下来,看着那只月牙肚子的黑猫。
“你以后怎么办?”她问。
猫看着她,没叫。
葬礼结束后,她们回了春风公寓。十三只黑猫还蹲在103门口,一动不动。
小刘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它们一直蹲在这儿吧?物业要说的,住户也要说的——”
“我养。”戚婳说。
小刘愣住了:“啊?”
“我说我养。”戚婳蹲下来,看着那些猫,“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十三只猫齐刷刷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那只月牙肚子的猫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蹭了蹭她的腿。
其他猫也跟着站起来,一只接一只,走过来,围在她脚边。
小刘看得目瞪口呆:“它们……它们听懂了?”
戚婳笑了笑,没说话。
她找了几个纸箱子,把猫装进去,打车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那是她租的一室一厅,本来就不大,一下子多了十三只猫,显得更挤了。
猫砂盆买了五个,猫粮一次买二十斤,猫爬架堆满了阳台。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铲屎,周末最重要的事是带它们去打疫苗做体检。
邻居有意见,说太吵了。
戚婳就一家家去敲门道歉,送点水果点心。
房东也打电话来,说合同里写了不能养宠物。
戚婳好说歹说,加了两百块房租,才勉强同意她留着。
朋友都说她疯了。
十三只猫,一个月开销好几千,伺候它们比伺候孩子还累。
小周来她家玩,被满屋子的猫吓了一跳,说婳姐你这是开猫咖呢?
戚婳只是笑,说习惯了。
她没说的是,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那些猫会轮流守在她床边。
一只蹲在床头,一只蹲在床尾,其他的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绿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
自从有了它们,她再也没听过那些声音。
有一次,她做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灰色的世界,梦见那个民国青年的怨灵追着她跑。
她吓得尖叫着醒过来,发现那只月牙肚子的猫正蹲在她枕头边上,用爪子轻轻拍她的脸。
它看到她醒了,低下头,舔了舔她的手。
戚婳抱着它,哭了很久。
她想起苏婆婆说的话:“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能挡住那些东西靠近活人。”
原来是真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变成夏天,夏天变成秋天。
戚婳还是会经常想起春风公寓,想起那些发生过的事。
但她不再害怕了。那些猫在她身边,她就觉得安心。
有时候顾怀安会来她家,带点猫零食,跟猫玩一会儿。
月牙肚子那只猫最喜欢他,每次他来就往他腿上蹭,蹭得他一身毛。
“它喜欢你。”戚婳说。
顾怀安抱着猫,笑得挺开心:“说明我有猫缘。”
“那你有女朋友了吗?”
顾怀安愣了一下,看着她。
戚婳也愣住了,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么一句。
两人尴尬了几秒,顾怀安先笑了:“还没。你呢?”
“也还没。”
猫在旁边喵了一声,好像在催他们快点说。
但谁都没再说话。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戚婳又去了一趟春风公寓。
不是特意去的,是路过。
那天她去老城区采访,公交车经过那栋楼,她让司机停了车。
楼还是那栋楼,灰扑扑的,爬墙虎红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人在进进出出,有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戚婳?”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戚婳回头,看到阿城站在她后面。
他瘦了很多,脸色也白了,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暖暖的,又让人捉摸不透。
“阿城?你怎么在这儿?”
阿城笑了笑:“回来看看。这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
“那些东西……真的走了吗?”阿城问。
戚婳点点头:“走了。”
阿城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你为什么要走?”
阿城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戚婳。
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铜钥匙,锈迹斑斑。
“这是什么?”
“地下室那扇门的钥匙。”阿城说,“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留着也没用,给你吧。万一……万一哪天又需要有人进去呢。”
戚婳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有点沉。
“你相信还会出事吗?”
阿城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准备好。”
他看着那栋楼,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我太爷爷是第一任管理员,1937年失踪的。我爷爷是第三任,1940年失踪的。我爸是第七任,1975年失踪的。他们都被那扇门带走了。我是第十二任,也是最后一任。我活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戚婳。
“谢谢你让我活下来。”
戚婳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城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挥了挥手。
“再见,戚婳。替我向那些猫问好。”
戚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然后抬头看那栋楼。
六层,爬墙虎红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二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晾衣服。
一楼的窗户也开着,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
普普通通,平平常常。
她把钥匙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冬天的时候,那只月牙肚子的猫死了。
死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戚婳起来,就看到它躺在猫窝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其他十二只猫围在它身边,像当初围着苏婆婆那样,蹲着,看着,一动不动。
戚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毛。还是软的,还是暖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哭了很久。
顾怀安帮她把它埋了,就埋在春风公寓后面的老槐树下。
那是苏婆婆平时待的地方,也是那些猫经常晒太阳的地方。
十二只猫跟着去了,看着他们把土填上,看着顾怀安把一块小木板插在土里,上面写着它的名字——苏婆婆叫它“月牙儿”。
周婷也来了,抱着已经会爬的孩子。
孩子看到那些猫,咯咯笑,伸手想去摸。
“让他摸摸吧。”戚婳说。
周婷把孩子放下来,孩子爬过去,小手碰了碰一只黑猫的背。
那只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躲,只是舔了舔他的手。
孩子笑得更开心了。
戚婳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块小小的墓碑,想起苏婆婆说过的话。
“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能挡住那些东西靠近活人。”
也许月牙儿是去陪苏婆婆了。
她想。
它们在一起六十年,早就分不开了。
春风还在吹,槐花还没开,但树梢上已经冒出嫩嫩的芽。
那十二只黑猫蹲在墓碑旁边,排成一排,看着远方。
它们在等什么,戚婳不知道。
也许在等春天,也许在等苏婆婆回来,也许只是习惯了这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那些猫。
“走吧,”她说,“回家。”
一只猫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蹭了蹭她的腿。
其他猫也跟着站起来,一只接一只,围在她脚边。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戚婳抱起最后一只猫,转身离开。
身后,春风公寓静静地站着,爬墙虎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
老槐树下,那块小小的墓碑上,落着一片枯叶。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和周婷温柔的低语。
天快黑了,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