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消失的租客
那一夜,戚婳几乎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听着墙里的耳语声——今晚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隔壁开派对,隔着墙壁传来模糊的谈话声。
她把录音笔贴在墙上录了三次,回放都是电流声。
凌晨三点,她放弃了睡觉的念头,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春风公寓 第七扇门”——搜不到任何结果。
“民国 邪教 耳语者”——还是那一条简短的记录。
“陈老师 钢琴”——同名的人很多,没有一个对得上。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给顾怀安发了条微信:“顾老师,明天有空吗?想请教你点事。”
发完她就后悔了,凌晨三点发消息,对方肯定会觉得她有病。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她索性关了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耳语声一直在持续。
第二天早上八点,戚婳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动,屏幕上显示“小周”。
“喂?”
“婳姐,你要的租户记录我调出来了。”小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但不太好弄,物业那边说涉及隐私,我只能搞到最近五年的。”
“五年就够了,发我邮箱。”
“已经发了,你看看。”小周顿了顿,“还有个事,你让我查的那个‘耳语者’,我在图书馆的旧报刊数据库里找到几条报道,1936年的,扫给你了,也发邮箱了。”
“太好了,小周你太靠谱了。”
“那必须的。对了,你在那边怎么样?那楼邪不邪乎?”
戚婳想起昨晚的耳语,犹豫了一秒,“还行,正常。”
“那就好,有事打电话。我去拍片了,拜拜。”
挂了电话,戚婳打开邮箱,先看租户记录。
五年内,春风公寓一共登记过87名租户,其中22人已经搬走。
搬走的原因五花八门:工作调动、回老家、换房子、结婚……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七个人的搬离日期是同一个月——去年的九月、十一月和今年的二月。正是那三起失踪案发生的时间段。
这七个人的名字,和赵警官给的失踪者名单对不上。
但失踪者名单里,有两个人确实是租户:去年九月失踪的外卖员,就住在这栋楼里,是302的前租客;去年十一月失踪的保险推销员,也是租客,住过401。
戚婳把这些人的信息单独列出来,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搬走之前,都提前解约了合同,但物业没有任何退押金的记录。
没有退押金,说明他们走的时候根本没去办手续。
人走了,没办退租手续,押金都不要了——这正常吗?
她又翻出小周发来的旧报刊扫描件。
1936年的《江南日报》,第四版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登着一条简讯:
“本市破获一邪教组织,该组织自称‘耳语者’,以倾听亡魂之音为名聚众敛财,教主及骨干已被拘押,其余信徒经教育后释放。据悉该组织活动据点位于城西某公寓楼内,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另一份报纸是1937年的,只有一句话的后续报道:“去年破获的‘耳语者’邪教案,教主在狱中病亡,余部不知所踪。”
就这么点信息。
戚婳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
1936年的城西某公寓楼,会是春风公寓吗?如果是,这栋楼在民国时期就是邪教据点,那现在的怪事会不会和当年有关?
她想起陈老师说的“第七扇门”,想起顾怀安说他在研究“耳语者”。
也许顾怀安知道更多。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顾怀安的回复:“戚记者,我刚看到消息。今天下午我有空,两点以后都可以。你方便的话来503找我?”
戚婳回了个“好”,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她决定先去物业找找更早的租户记录,顺便看看能不能进地下室。
下楼的时候,她特意经过202,陈老师的门关着,没有动静。
一楼门厅里,阿城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看到她,笑着打了声招呼:“戚小姐,出门啊?”
“对,出去办点事。”戚婳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普通,但眼神有点躲闪,不太敢看她。
“这是新来的租户?”中年男人问阿城。
“对,304的戚小姐。”阿城介绍,“这位是405的周哥,住了好几年了。”
周哥冲她点点头,没说话,转身上楼了。
戚婳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浅浅的淤青,像是被勒过的痕迹。
物业办公室在隔壁楼的一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待了戚婳。听说她要查春风公寓的租户记录,女人的脸色变得有点微妙。
“你是记者?”她问。
“对,在做老城区租房情况的调查。”戚婳拿出记者证晃了晃,“就是想了解一下租户流动的情况,不涉及具体隐私。”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带到了档案室,“早年的记录都在这里,你自己翻吧。不过有些年头太久,可能不全。”
档案室堆满了落灰的纸箱,戚婳找了两个小时,翻出春风公寓从2000年到现在的所有租户登记表。
她按年份排好,一个个对照。
2000年到2015年,十五年里,搬走的租户有三百多人,记录完整,每张表上都有退租时的签字和押金退还记录。
2016年开始,出现了异常。
那一年有三个人“提前退租”,没有退押金记录。
2017年两个,2018年三个,2019年四个,2020年五个,去年七个,今年到现在已经两个。
戚婳把这些人的名字抄下来,一共26个人。如果按这个趋势,失踪人数在逐年增加。
她给赵警官发了条微信:“赵警官,我找到26个在春风公寓‘提前退租’但没有退押金记录的人,从2016年到现在。你们报案的失踪者只有7个,剩下的19个人,有没有家属报过警?”
赵警官很快回复:“我查查。”
等回复的时候,戚婳又翻了翻更早的记录。1995年到2000年,那些年的表格发黄发脆,字迹都模糊了。
她一个个看过去,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建国,202室,入住时间1993年,没有退租记录。
陈建国——陈老师?
戚婳看了看入住时间,1993年,到现在整整三十年。
陈老师说他是三十年前搬进来的,对上了。
但为什么没有退租记录?因为他一直住着,没搬走。
戚婳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一个名字:苏秀英,103室,入住时间1963年。
1963年?戚婳愣住了。
那就是说,一楼那个养了十三只黑猫的苏婆婆,从1963年就住在这里了?整整六十年?
她连忙往后翻,想找苏婆婆的退租记录,但没有。
苏婆婆也一直住着,没搬走。
戚婳把这两张登记表拍了照,继续往下翻。
1970年到1980年的记录里,她发现好几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失踪”两个字,是用圆珠笔手写的,字迹已经褪色。
她数了数,七个。
1970到1980年,十年间,七个人失踪。
戚婳的手有些发抖。
她继续往前翻,1960年到1970年,五个失踪;1950年到1960年,四个失踪;1949年之前——没有记录。
也就是说,从1950年到现在,春风公寓至少有四十多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官方报案的,只有最近的七个。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脑子里一片混乱。
四十多个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手机响了,赵警官的回复:“我查了内部系统,你说的那19个人,有5个报过失踪,但不在春风公寓辖区,是其他分局接的案。剩下的14个,没有报案记录。”
戚婳打字的手有些发抖:“也就是说,可能有14个人失踪了,但连家属都没报警?”
赵警官:“可能。也可能家属报了,但系统里没录进去。这情况很常见,尤其是外来务工人员,失踪了家人也不知道。”
戚婳沉默了一会儿,问:“赵警官,你相信这栋楼有问题吗?”
这次赵警官隔了很久才回复:“我不知道信不信。但我知道,我查了快一年,什么都没查到。”
从物业出来,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戚婳在路边随便吃了碗面,赶回春风公寓。
两点整,她敲开了503的门。
顾怀安的房间比304乱多了,到处堆着书和资料,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他给戚婳倒了杯水,把沙发上的书挪开,腾出个位置让她坐下。
“戚记者想问我什么?”
戚婳把手机里拍的租户记录给他看,“顾老师,你研究这个‘耳语者’,有没有听说过这栋楼以前发生过什么?”
顾怀安看着那些记录,眉头皱起来。
“26个人,没有退押金记录?”他抬头,“你怀疑他们失踪了?”
“对。”戚婳又把物业找到的更早的记录告诉他,从1950年到现在,四十多人失踪。
顾怀安沉默了很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递给戚婳。
“这是我查到的资料。”他说,“1936年,‘耳语者’被取缔后,教主死在狱中,但信徒没有全部落网。有一批人逃到了别的地方,继续活动。据说他们在某个地方建了一座‘公寓’,把教义藏在建筑里,用特殊的方式‘封印’了那些被他们召唤来的亡魂。”
戚婳看着笔记本上那一行行手写的字,“你说的这个‘公寓’,是春风公寓?”
“我不确定。”顾怀安摇头,“但根据地理位置和时间推断,很有可能。春风公寓建于1936年,正好是‘耳语者’被取缔的那一年。而且你看这个——”
他翻开另一页,上面是一个建筑的草图。
“这是我根据民国时期的老照片复原的春风公寓原貌。你看这里,地下室有七扇门。”
七扇门。
戚婳心里一震,“你怎么知道?”
“老照片上拍到的。”顾怀安指着草图上的一行小字,“你看这个门楣上的字,‘活人勿入,死者归所’。这是典型的墓葬文化用语,说明这个地下室不是普通的地下室,而是某种——祭祀场所。”
戚婳盯着那张草图,脑子里闪过陈老师的话:“第七扇门。”
“顾老师,”她抬起头,“我想进地下室看看。”
顾怀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陪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