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吵架
靳北走后的第三天,海棠去了一趟疗养院。不是去找他——她知道他不在。她是去还东西的。刘护士长帮她收拾了靳北那间屋子里留下的物品:一件军大衣,一双皮鞋,几本书,还有半瓶没喝完的酒。
海棠抱着那件军大衣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大衣上有靳北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烟草气,她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
小豆丁在空间里看着她,没说话。
“走吧。”海棠把大衣叠好,抱在怀里,走出了那间屋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窗户关严了,窗帘拉上了。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又像是住过的人走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回来了。
她转身走了。
回到村里,她把靳北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军大衣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皮鞋放在床底下,书码在枕头旁边。那半瓶酒她没舍得扔,放在桌角,盖子拧紧了,酒香还是会从缝隙里飘出来,闻着就像他还在。
又过了三天。
那天傍晚,海棠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她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靳北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军装,肩上多了肩章,一级一级的,比走之前高了两级。但他瘦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下有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块纱布,隐隐透出血色。
他站在门口,看着海棠,没有说话。
海棠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三秒,然后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她抱得很紧,紧到自己的胳膊在发抖。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有力,是活的,是真的,他回来了。
靳北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海棠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鼻音,“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靳北没有回答。
海棠慢慢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他的脸。他的表情不对。不是重逢的喜悦,不是心疼,不是任何一种她期待看到的东西。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拧着,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是犹豫,又是决心。
“靳北?”海棠的声音小了下去,“怎么了?”
靳北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堵着,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进屋说。”他说。
两个人进了屋。海棠给他倒了水,他没喝,放在桌上。他坐在床沿上,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但那两步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河。
沉默了很久。
“海棠。”靳北先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要走了。”
“我知道啊,你不是走了吗?又回来了不就是——”
“不是这次。”靳北打断了她,抬起眼看着她,“是正式的任务。召回令已经下了,明天就走。归期不定。”
海棠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重逢时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归期不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几个月?”
靳北没有回答。
“一年?”
靳北还是没有回答。
海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你回来干什么?专门来跟我说再见的?”
“我来带你走。”靳北说,“跟我一起走。”
海棠愣住了。
靳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但她的手是凉的。
“跟我走,”他说,“去军区。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会跟组织申请随军家属的名额,你跟我住在一起,不用分开。”
海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他是真的想带她走,真的不想跟她分开。
但海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军家属。她要放弃现在的生活,放弃她刚刚开始建立起来的一切,跟着他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当他的附属品,住在他分配的房子,用着他发的津贴,等着他每次任务回来?
她一辈子都在靠别人。小时候靠奶奶,奶奶走了她靠自己,穿越了靠空间。她好不容易开始站稳了,开始有了自己的打算——她不想这样。
“我不走。”海棠说。
靳北的手指收紧了:“为什么?”
“我在这儿挺好的。”海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什么事?”
海棠张了张嘴。她说不出来。她总不能说她准备自学无线电技术,准备在军区后勤部找份工作,准备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年代活下去。这些话说出来太远了,远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反正我不走。”她说。
靳北沉默了片刻,站起来。他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颌绷得很紧。
“海棠,你听我说,”他的声音还是压着的,但海棠能听出来他在用力控制,“这个任务很重要,我必须去。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村里你已经住不了了——天天有人嚼舌根,说你‘攀高枝没攀上’‘被人甩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没听见过?”
海棠的嘴唇抖了一下。
靳北知道的。他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她,知道她每天去送汤要经过那些大婶面前,知道那些人的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她身上。他都看在眼里,只是没说。
“跟我走,”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到了军区就没人认识你了,你可以重新开始。我找人给你安排工作,你不用靠任何人。”
“靠你?”海棠问。
靳北顿了一下:“靠我也行。”
“我不想靠你。”
“为什么?”
“因为我——”海棠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她站起来,椅子被顶得往后退了一步,发出刺耳的声响,“因为你随时可能走!归期不定!你让我跟你去了军区,然后你一走就是一年两年,我一个人待在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怎么办?”
靳北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身份,”海棠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停不下来,“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干什么的、你执行的是什么任务、你为什么会受伤。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我跟你走,我凭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靳北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没有解释。不是不想解释,是不能解释。那些事不能说,说了就是泄密,泄密就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海棠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解释,会争辩,会想办法说服她。她没有料到他会说“你说得对”。
靳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遗憾,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认命。
“你说得对,”他又说了一遍,“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过,我不该让你跟我走。”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海棠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叫住他——她的嘴巴已经张开了,喉咙里已经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叫他回来,说“好”,说我跟你走。
但就在那一瞬间,空间里白光一闪。
小豆丁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不是平时那种跳脱的、开玩笑的语气,而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宿主必须留下,让靳北回归原有命运轨迹,否则空间崩坏。】
海棠盯着那条任务,嘴唇开始抖。
她的脚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张着嘴,看着靳北的背影走到门口,看着他拉开门,看着他就要迈出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陌生得不像自己说出来的话。
“你走你的,咱们就当没认识过。”
靳北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光线从他身侧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海棠的脚边。
海棠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青筋从小臂一直暴到手背。
她想跑过去。她想从背后抱住他,说“我说的是气话”“不是真的”“你别走”。
但她动不了。
不是小豆丁控制了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腿在发抖,抖得根本迈不出去。
靳北转过身来。
海棠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沉稳的、冷淡的、像深水一样看不见底的眼睛,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中间砸了一拳,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每一条裂纹里都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钝的、闷的疼。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声响不大,但海棠觉得像是什么东西断了。不是玻璃,不是木头,是她自己身体里的某根弦,绷得太久了,终于断了。
她站在原地,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往下淌。
过了很久,她蹲了下来,蹲在屋子的正中间,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小豆丁在空间里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那双小小的、巴掌大的手,此刻正在发抖。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靳北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