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分离
靳北走了,海棠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过的。她只记得在屋子中间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灰,又变成浅浅的鱼肚白。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像生了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转动。她走到门边,伸出手,手指碰到门闩的时候抖了一下,没有拉开。
她怕拉开门之后会看见靳北站在外面。
她怕看见,也怕看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门外什么都没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地上落了一层霜,白花花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靳北不在了。
海棠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回了屋。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张叠好的纸——是靳北上次留的那封信,“等我”两个字还端端正正地躺在纸上。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小豆丁在空间里坐着,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海棠也没有说话。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眼睛干涩得发疼,已经没有眼泪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靳北那件军大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人影。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小豆丁。”
“嗯。”小豆丁的声音很小。
“那个任务……是你发的?”
沉默。
“是。”小豆丁说。
“为什么?”海棠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不正常,“为什么要我留下?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小豆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它低下头,两只小小的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说啊。”海棠说。
“我……不能说。”小豆丁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这是规则。命运轨迹不能改,改了他会出事,你也会出事,孩子也会——。”
它猛地闭上了嘴。
海棠翻过身来,盯着空间里的小豆丁:“孩子?什么孩子?”
小豆丁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它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惊恐——它又说漏嘴了。
海棠的心跳忽然快了。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十月初,又好像是九月底。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
“小豆丁。”海棠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微微的颤抖,“你告诉我,我是不是怀孕了?”
小豆丁没有回答。但它红了眼眶,眼泪从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滚了出来,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海棠不需要回答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手心贴着自己微凉的皮肤,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度。
怀了。
她和靳北的孩子。
在她肚子里,已经生根了。
海棠闭着眼睛,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那么躺着,手掌贴着小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听见小豆丁的声音,从空间里传来的,小小的,怯怯的:“海棠……你怪我吗?”
海棠没有回答。
“我不是故意的,”小豆丁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规则就是规则,我改不了。他走了你才能活,孩子才能活。你要是追过去了,路上颠簸,孩子保不住。他那个任务要去边境,带着你,你们两个都活不成。”
海棠的手在小腹上收紧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小豆丁哽咽了一下,“我不能说。这是规则。规则规定我只能发布任务,不能解释原因。我说了,空间就会崩坏,空间崩坏了,你就没有灵泉水了,没有田了,什么都没有了。你活不下去的。”
海棠没有再问了。
她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屋顶的房梁还是灰扑扑的,蛛网还在,窗户纸还在噗噗响,什么都没变。但她知道什么都变了。
靳北走了。她肚子里多了一个孩子。她现在是一个人了——不,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她坐起来,把枕头底下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等我”——就两个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稳稳当当,像那个人一样。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贴身放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小豆丁。”
“嗯。”
“你说他走了我才能活,孩子才能活。那我留下,是不是他也能活?”
小豆丁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海棠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她走到桌前,把那半瓶酒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酒香还是那个酒香,但人已经不在了。她把盖子拧紧,放回了原处。
“我不走。”她说,声音不大,但是稳的,“我留在这儿。”
小豆丁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海棠走到院子里,天已经亮了。冬天的早晨,空气冷得像刀子割脸,呼出的气都是一团白雾。远处的山脊线上,太阳刚刚冒了个头,橘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照在霜地上反着光,亮晶晶的。
她站在院子里,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折好的纸。
“靳北,”她在心里说,“我等你。”
没有说出来。她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怕说出来就会忍不住追过去。她只是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海棠没有出门。
她躺在炕上,喝灵泉水,吃小豆丁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东西。小豆丁把空间里存的白面馒头、红枣、鸡蛋全都拿了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催她吃。
“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对孩子不好。”
海棠没有反驳。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想吐也往下咽。她不是为了自己吃的,是为了肚子里那个孩子。
第五天,她下了炕,把靳北那件军大衣从墙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了空间的小木屋里。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放进去,小豆丁也没有问。
第六天,她把自己那件浅蓝色的褂子洗了,晾在院子里。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晒了一整天也没干透,傍晚收进来的时候还潮乎乎的。她没在意,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第七天,她坐在桌前,拿了一张纸,一根铅笔,开始写字。
她写的是无线电技术的原理。奶奶生前有个老邻居是搞无线电的,退休后没事干,教过她一些基础知识。她当时只是学着好玩,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得上。
她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回忆,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就空着,有些地方写错了就划掉重写。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字和黑乎乎的涂改痕迹,但她不在乎。
小豆丁趴在空间里看她,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写这个干嘛?”
海棠没有抬头:“我要找份工作。”
“什么工作?”
“修机器的。”海棠的笔顿了一下,“军区后勤部有技术科,缺人。我要是能把那些机器修好,他们就会要我。”
小豆丁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这几天。”海棠继续写,“躺在炕上睡不着的时候想的。”
小豆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不是在等他吗?为什么要找工作?”
海棠的笔停了。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空间里的小豆丁。她的眼睛不像几天前那样红肿了,声音也不像那天晚上那样发抖了,平平静静的,像一潭水。
“等他是等他,”她说,“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她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不想当他随军的家属——这是我的事,跟他在不在没关系。”
小豆丁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低下头认真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长出来了,硬的、韧的、折不断的。
它想起老太太生前说过的话——“这丫头,看着软,骨头硬。”
小豆丁把嘴闭上了,没有再问。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海棠专注的侧脸。她的手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着,写下她记住的每一个字、每一条公式、每一个原理。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用,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靠任何人了。
她要靠自己。
而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也会看到一个靠得住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