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他找来了
四年。靳北用了四年时间,从边境回到了海棠所在的地方,这四年里,他执行了两次绝密任务,每一次都是拿命去拼的。第一次任务回来,他身上多了三道伤疤,左肩中了一枪,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第二次任务回来,他升了两级,肩章换了,待遇提了,所有人都说他是军区最年轻的骨干,前途无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找到海棠。
四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想她。训练的时候想,执行任务的时候想,躺在野战医院的病床上想,半夜惊醒的时候想。他想她穿浅蓝色褂子的样子,想她端着一碗汤站在山路上的样子,想她红着脸把被子拉过头顶的样子。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转了四年,不但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
但他找不到她。
他查了所有能查的线索。问过村里的人,村里人说她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问过疗养院的人,刘护士长说她走的那天谁都没告诉,一个人背着包袱出的村。他甚至托人查了户籍档案,但那个年代的户籍系统不完善,查来查去都没有她的名字。
他一度以为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但他没有放弃。每次休假,他唯一做的事就是找人。他跑遍了周边所有的县城、公社、农场,拿着她的名字一个一个地问。大多数时候得到的回答是摇头,偶尔有人说“好像听说过”,但顺着线索找过去,又不是她。
直到半年前,他终于在一个人口登记簿上看到了那个名字。
海棠。
军区后勤部,技术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分钟。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登记簿的页面,指节发白,纸张被攥出了褶皱。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但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他是军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他只是把那页登记簿反复看了五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海棠。
她还活着。在军区后勤部。做技术工作。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登记簿的复印件压在枕头底下睡的。不是怕丢了,是想离她近一点。
第二天,他就开始运作调令的事。
他申请了去该军区交流学习的名额。他的条件完全够——级别够、资历够、业务能力够。但周司令接到他的申请时,还是多看了他一眼。
“小靳,你在现在的军区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交流?”
靳北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报告司令,私事。”
周司令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个年轻人他太了解了——话少,能打,从不提要求,组织让去哪儿就去哪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要东西,虽然说的是“交流学习”,但周司令心里清楚,交流学习只是个幌子。
“为了那个女技术员?”周司令问。
靳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是。”
周司令没有追问。他把申请书放到一边,拿起笔,签了字。批了。
“年轻人,”周司令把申请书递还给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去吧。”
靳北接过申请书,敬了个礼,转身走了。他走出周司令办公室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军区大院的水泥路,走过哨兵站岗的大门。外面天很蓝,风很大,吹得军旗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军区大门口,把那张批准调令的文书展开看了一眼。
海棠,他来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靳北没有睡。
他把宿舍里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两套军装、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一把牙刷、一条毛巾。东西不多,十分钟就收拾完了。然后他就坐在床沿上,把那张登记簿的复印件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了又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海棠,女,军区后勤部技术科。
就这么一行字,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他的拇指摩挲着纸上“海棠”两个字,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跟我走”。她说“我不走”。他说“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过,我不该让你跟我走”。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话。
他不该走的。他应该留下来,应该把她抱进怀里,应该说“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要带你走”。但他没有。他太尊重她了,尊重到她说“不”,他就真的走了。
这四年里,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场景。每次他都想改变结局,但每次醒来,她都不在。
明天,他就能见到她了。
他把那张复印件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身放着。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他很快就睡着了。四年来第一次,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靳北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汽车,终于到了那个军区。
军区比他想象的大。灰砖围墙,铁门,门口有哨兵站岗。院子里种着一排排白杨树,冬天的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根手指。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口号声震天响。
靳北先去政治部报了到,办了交流学习的手续。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后勤部技术科在哪儿?”
政治部的干事给他指了路,又多说了一句:“技术科?你找女鲁班?”
靳北脚步一顿:“女鲁班?”
“就技术科那个女技术员,叫海棠,什么都修得好,我们私下都叫她女鲁班。”干事笑了笑,“你找她修东西?”
靳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技术科的方向走去。
技术科在军区最西边的一排平房里。靳北走过一条长长的水泥路,路过几个仓库、一个篮球场、一排宣传栏。宣传栏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技术能手表彰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海棠。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名字。阳光照在红纸上,反着光,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海棠。”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四年了,他终于又能把这个名字和真人连在一起了。
他加快脚步,朝那排平房走去。
推开技术科的门,里面是一间大办公室,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图纸、零件、螺丝刀、万用表。空气里有机油的味道和焊锡的焦糊味。
有一个人背对着门蹲在地上鼓捣一台设备,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
靳北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男人的脸,三十出头,戴眼镜,瘦高个。不是海棠。
靳北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你好,你找谁?”那个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海棠。”靳北说。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靳北穿着军装,肩上的肩章亮闪闪的,级别不低。男人的态度立刻恭敬了一些:“海棠姐不在,她去外地抢修设备了,得三天才回来。”
靳北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天。
他等得了。四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三天。
“能看看她的工位吗?”靳北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指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那儿,她的。”
靳北走过去。
那张桌子比别人的都乱。图纸摞了半尺高,零件分了几个盒子装着,螺丝刀立在一个搪瓷杯里,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桌上有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记满了电路图的参数,字迹潦草但工整。
靳北的目光从桌上扫过,然后停住了。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站在一个院子里,笑得很开心。那孩子的眉毛、眼睛、鼻子,像极了某个人。
靳北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相框拿起来,举到眼前,盯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他见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和这个孩子一模一样。
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攥着相框站在桌前,站了很久。久到技术科的其他人都注意到了,有人小声交头接耳:“那人谁啊?”“不知道,找海棠姐的。”“他怎么了?”“不知道,拿着照片看了好久了……”
胡英俊——就是刚才蹲在地上修设备的那个男人——走过来,看了一眼靳北手里的相框,又看了一眼靳北的脸,忽然愣了一下。
“同志,”胡英俊小心翼翼地问,“你认识这个孩子?”
靳北把相框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很稳。他转过身面对胡英俊,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水光,但他没让它落下来。
“没事。”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她什么时候回来?”
“后……后天下午。”胡英俊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靳北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但走出技术科大门的那一刻,他把手撑在了墙上。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起四年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走你的,咱们就当没认识过。”
想起那个雨夜她浑身湿透跑进他屋里,把汤塞进他手里,说“喝”。
想起她第一次被他亲的时候,闭着眼睛,睫毛颤啊颤的。
想起她生日的第二天早上,她枕在他胳膊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然后他又想起那张照片上的男孩。
那个孩子,是他的。
他不需要做亲子鉴定,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他看见那张脸的那一刻就知道了——那是他的孩子。他和海棠的孩子。
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很久,然后慢慢吐出来,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