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四年后
四年后,军区后勤部技术科,人人都在说一个名字——海棠。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技术科,是四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后勤部刚从下面调了一批设备上来,其中一台老式电台彻底坏了,整个技术科没人能修。科长急得团团转,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处借人,最后不知道谁提了一嘴:“村里有个姑娘,会修收音机,要不让她来看看?”
胡英俊当时是第一个反对的。他三十出头,技术科资历最老,戴一副黑框眼镜,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我什么没见过”的傲气。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冷笑了一声:“一个女人懂什么?收音机和电台是一回事吗?让她来?修坏了谁负责?”
没人敢说话了。
但科长实在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让人把海棠叫来了。
海棠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工具包是自己缝的,里面装着几把螺丝刀、一把钳子、一卷电线,全是她用省下来的钱一点一点攒的。
她走到那台老式电台前,没有急着动手,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绕着机器转了一圈,然后打开后盖,用手指沿着线路摸了一遍。
胡英俊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她,脸上写满了“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海棠摸到第三根线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她把那根线拽出来看了一眼,又顺着线往上摸到接口处,凑近闻了闻,然后站起来,从工具包里抽出螺丝刀,开始拆。
整个技术科的人都围过来了。海棠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拆开接口,换了一截线,重新焊好,又把其他地方检查了一遍,拧紧了两颗松动的螺丝,擦掉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她合上后盖,按下开关。
电台响了。
电流声滋滋啦啦的,但信号是通的。
技术科的人全愣了。胡英俊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海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科长说:“接口老化了,线换了就行。其他地方没什么大问题,定期保养能多用两年。”
科长握着她的手摇了好几下,连说了三声“谢谢”。胡英俊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但从那天起,技术科的人看海棠的眼神变了。
后来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胡英俊修不好的设备,海棠拿过去捣鼓两天,修好了。胡英俊说是废铁的机器,海棠拆开看看,说换个零件就行,还真就行。每次“打脸”,胡英俊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后来他都不怎么跟海棠说话了,看见她就绕道走。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的夏天。
军区的一台通讯设备出了大故障,整个技术科加班加点了三天,谁都修不好。胡英俊把能试的法子全试了,设备还是死的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看向上面汇报的时间就要到了,科长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海棠那天不在,她去外地看一批新到的零件了。有人提议叫她回来,胡英俊没吭声——不反对,但也绝不开口说“叫她”。
最后还是科长打了电话。海棠接到电话当天下午就赶回来了,连口水都没喝,直接进了机房。她在里面待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脸上全是机油,但眼睛是亮的。
“好了。”她说。
科长冲进去一看,设备真的好了。
从那天起,胡英俊彻底服了。
他开始主动跟海棠说话,问她技术问题,借她的笔记看,甚至开始在人前夸她。第一次夸的时候还不太自然,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海棠……还挺厉害的。”后来夸多了就顺嘴了,见人就吹——
“我们海棠姐,那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技术员!”
“知道那台苏联老设备不?全军区没人搞得定,我们海棠姐三天就修好了!”
“女鲁班!你们叫她女鲁班就行!”
技术科的人一开始还笑他,后来听他吹多了,也习惯了。有人逗他:“老胡,你不是说‘一个女人懂什么’吗?”
胡英俊脸一红:“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们记错了!”
海棠在旁边听着,笑着摇摇头,没拆穿他。
这四年里,海棠住在大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十几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剩下的空间全堆着图纸和零件。桌上永远乱七八糟的,螺丝刀、钳子、电线、焊锡丝摊了一桌,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被熏得发黑。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几颗小米牙。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某个人——那个又高又挺拔的、寡言少语的、耳朵会红的人。
六六。
大名靳念北。
这名字是海棠起的。小豆丁当时问她叫什么,她想了很久,写下这三个字。小豆丁看了一眼,没敢多问,但心里清楚得很——“念北”,念的是谁,不用猜。
六六是第二年秋天生的。生的时候海棠一个人在屋里,疼了整整一夜,咬着一块毛巾没敢出声。村里的接生婆来帮忙,手忙脚乱的,好在最后母子平安。小豆丁在空间里吓得魂飞魄散,把灵泉水一桶一桶往外搬,恨不得把海棠泡在里面。
六六出生那天,海棠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着他小小的脸、小小的手、小小的脚趾头,忽然哭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孩子的襁褓上。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六六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靳北的眼睛——一模一样,又黑又亮,像冬天的深水。
“像你爸。”她小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六六当然听不懂,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了。
这四年里,海棠一个人把六六带大的。白天她去技术科上班,把六六托给大院里的邻居帮忙照看;晚上回来给孩子喂饭、洗澡、哄睡,等孩子睡着了再点起煤油灯,趴在桌前看图纸、学技术。她的技术全是自学的——跟老钳工学、跟技术员学、跟书上学。军区图书馆里的技术书被她借了个遍,有些书太旧了字看不清,她就用手抄,抄了好几本。
日子苦吗?苦的。但她从没抱怨过。
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没时间抱怨。六六要吃饭,她要上班,设备要修,图纸要看。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掰成八瓣都不够用,哪来的时间哭?
但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有时候六六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卫生所跑,跑在路上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想起了靳北——如果他在,他一定不会让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黑夜里跑。他会把孩子接过去,一手抱着六六,一手牵着她,走在前面,替她挡风。
有时候她加班到很晚,从机房出来,外面天全黑了,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她走在空荡荡的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喊“妈妈”——是六六,邻居大娘把他送回来了,他从大娘怀里挣下来,迈着小短腿朝她跑过来。她蹲下来接住他,把他抱起来,六六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回来啦。”
她笑着亲了亲六六的脸,说“回来了”,但眼眶是红的。
闺蜜陈俊秀是海棠在大院里最亲近的人。陈俊秀二十七八岁,军区后勤部会计,性格直爽,说话嗓门大,做事利落,是那种“你受委屈了我第一个替你出头”的人。
她跟海棠认识是一次偶然。海棠刚来大院那天,抱着六六大包小包地搬东西,陈俊秀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帮她拎了两个袋子。进屋一看,满桌的图纸和零件,愣了一下:“你是搞技术的?”
“嗯,后勤部技术科的。”
陈俊秀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行啊妹妹,有本事。”
从那以后,陈俊秀隔三差五就来串门。帮海棠看孩子,带好吃的过来,海棠加班的时候把六六接到她家去住。海棠过意不去,陈俊秀大手一挥:“客气啥?我一个人住,闲着也是闲着。”
这天傍晚,陈俊秀下班过来串门,推开海棠的办公室门,看见她又趴在桌上鼓捣一台老设备,满手的油污,桌上摊了一堆零件。
陈俊秀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海棠,你一个月有几天不加班?”
海棠头都没抬:“这台修完就不加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俊秀走进来,把一袋馒头放在桌上,“吃了没?”
海棠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馒头,又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她愣了一下:“几点了?”
“快七点了。六六我接回去了,在我家吃了饭,跟他陈阿姨玩得正欢呢。”
海棠松了口气,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去拧螺丝。陈俊秀看着她的样子,摇了摇头:“你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海棠把馒头叼在嘴里,腾出手把螺丝拧紧了,然后拿下馒头笑着说:“修完这台就放。”
陈俊秀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海棠,你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
海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声音很轻:“习惯了。”
陈俊秀没有再问了。她走过去,帮海棠把桌上的零件归拢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办公室里只有螺丝刀转动的声音和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大院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近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海棠把那台设备的最后一块板子装好,合上盖子,拧紧螺丝,拍了拍手。
“好了。”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冬天的星星又亮又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边天。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一个人。
四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在山路上,那个人牵着她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走了一路。他的手很大,掌心的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等我。”已经四年了,她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陈俊秀家接六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