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重逢
两天后,海棠回来的那天,靳北一早就去了技术科。
他昨晚几乎没睡,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军装穿好,对着镜子看了两眼。眼眶下面有青黑,但眼睛是亮的。他今天要去接她。
八点不到他就到了技术科。胡英俊正在擦桌子,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靳同志?你怎么又来了?”
“海棠今天回来。”靳北说。
“对,下午到。”胡英俊看了看表,“还早着呢,你上午不是有交流会吗?”
靳北想起来了。今天上午有一场技术交流会,他是主讲人之一。报告是早就安排好的,不能推。他沉默了片刻:“几点结束?”
“十点多吧。”胡英俊说,“海棠姐大概下午两三点到,来得及。”
靳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棠的工位——桌上还是那些东西,图纸、零件、相框。相框里六六笑得开心,露出一排小米牙。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上午的交流会设在军区礼堂。靳北的报告排在第二个,他讲的时候台下坐了不少人,但具体讲了什么,他讲完就忘了。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她几点到,坐什么车,从哪个门进。
报告一结束,靳北就往外走。有人叫住他想讨论两句,他停下来说了几句,脚步一直在往门口挪。说话的人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识趣地没再追问。
靳北走出礼堂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没去食堂吃饭,直接去了军区大门口。
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一个级别不低的军官走过来,敬了个礼。靳北回了个礼,问:“今天从隔壁军区来的车,一般几点到?”
哨兵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候中午,有时候下午,看路况。那条路不好走,经常晚点。”
靳北没再问。他站在门口,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等着。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不暖和,风倒是很大,从大门口灌进来,吹得军旗哗啦啦响。靳北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一直盯着门外那条路。
那条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开过去扬起一路黄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更远处是一道灰蒙蒙的山脊线,和天空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等了两个小时。
十二点,没有车来。
一点,没有车来。
两点,还是没有车来。
门卫室的哨兵换了一班岗。新来的哨兵不认识靳北,看见门口站了个军官站了两个小时,小声问老哨兵:“那人谁啊?站那么久了。”
老哨兵看了一眼:“别问,等着吧。”
靳北的腿站得有点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他的左腿受过伤,站久了会疼,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一直盯着路的尽头。
两点半,路的尽头出现了一辆军绿色的卡车。
靳北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那辆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从一个小点变成一辆卡车,车身上全是黄土,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灰。车子开到大门口减速,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声响。
靳北往前走了一步。
车门开了,司机跳下来,然后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的。
不是海棠。
靳北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大门内侧,看着那辆卡车开进去,从他面前经过。车厢里装的是物资,一箱一箱的,不是人。他又退了回去,站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等。
三点。三点半。四点。
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温度降得更低了。靳北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紫,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的眼睛还是盯着路的尽头,一眨不眨。
四点二十,路的尽头又出现了一辆车。
这次是一辆老旧的军用吉普,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在路上蹦蹦跳跳地开过来,像一匹跑了太久的马,随时都可能散架。
吉普车开到大门口减速了。靳北看见了司机,然后看见了后座的人——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一个工具箱。
是海棠。
靳北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但吉普车没有停,直接开进了大门,从他面前驶过去了。车窗户上糊了一层灰,从外面看不清里面,靳北不知道海棠看没看见他。他只知道车子从他面前开过去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辆吉普车开进去。他迈步要跟上去,刚走了两步,门卫室的哨兵叫住了他:“同志!请出示您的证件!”
靳北停下来,拿出证件。哨兵检查的时候,那辆吉普车已经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路尽头。
哨兵把证件还给他。靳北接过证件,大步朝吉普车消失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在跑。皮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转过那个弯,看见吉普车停在了一排平房前面——那是后勤部的仓库。海棠已经下车了,正弯着腰在后备箱里翻东西。
靳北停下来,站在几十米外的一棵白杨树下。
他没有走过去。
不是不敢,是想喘口气。他需要几秒钟来平复自己的心跳,来想清楚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四年了,一千四百多天,他要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不能是废话。
他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了张嘴,刚要迈步——
陈俊秀从另一边跑了过来。
“海棠!你可算回来了!”陈俊秀跑过来,一把搂住海棠的胳膊,“走走走,吃饭去,饿了吧?六六我接回去了,你先把东西放下,先去我那儿吃饭。”
海棠直起腰来,笑了一下:“等会儿,我先把这个送到技术科。”
“明天再送!你今天刚回来,歇一歇行不行?”陈俊秀不由分说地把她手里的工具箱拿过来,又扭头对司机说,“师傅,帮她把东西搬到技术科门口就行,谢谢啊。”
司机应了一声。
陈俊秀拉着海棠走了。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沿着仓库旁边那条小路,往住宿区的方向去了。海棠被陈俊秀拽着走,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靳北在几十米外的那棵白杨树下站着。
靳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穿蓝色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她比以前瘦了,但步子比以前快了,利索了,不像四年前那样慢悠悠的。
他看着她拐进了那条小路,消失在了灰砖围墙后面。
他想追上去。
他的脚已经抬起来了,落下去的时候又收了回来。他想起胡英俊说过的话——“海棠姐这四年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谁介绍对象都不见。她心里有人,就是不知道是谁。”
她心里有人。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不知道她还想不想见他。四年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走你的,咱们就当没认识过”。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嘴唇在抖,但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靳北站在白杨树下,站了很久。风从树上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嘎吱嘎吱响。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插回去,又拿出来。
最后他没有去追。
他转过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了。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那条小路的方向。灰砖围墙,水泥路,夕阳把墙头镀了一层金色。小路尽头什么都没有,她已经走远了。
他又转过身,继续走。
招待所在军区的另一头,要穿过整个大院。他走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军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响,有人在喊“传这里传这里”。他走过食堂的时候,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有人在窗口排队打饭。他走过一排宣传栏,上面贴着各种通知和表彰名单,“海棠”两个字在第一张红纸上,后面写着“技术能手”。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到了招待所,他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里,摸出那张登记簿的复印件。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断了。“海棠”两个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他把那张纸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她就在这里。在同一个军区,同一个大院,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几百米的距离,走过去不用十分钟。但这一步,他不知道该怎么迈。
四年了。
他欠她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清的。
靳北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大院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远处有一盏灯特别亮,在住宿区的方向,他不知道那是海棠的房间。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明天他再去找她,这一次,他不会让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