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无梦的宁静
桂花树落完最后一片叶子的时候,冬天来了。
南方的冬天跟北方不一样。北方是干冷,风像刀子,出门一会儿脸就疼。南方的冷是湿的,钻进骨头缝里,穿着羽绒服坐在屋里也不管用。华胥把电暖器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擦干净,插上电。猫立刻从屋子的另一头跑到电暖器前面,趴下来,把肚子对着热气,眯起眼睛。
华胥在电暖器旁边放了一个垫子,猫就趴在垫子上,哪儿也不去了。
萝卜干在玻璃瓶里腌了半个月,颜色从白变成浅褐色,表面裹着一层辣椒粉,闻起来咸香咸香的。她用筷子夹了几条出来,切成小丁,放进碗里,淋了一点点香油。咬起来嘎嘣脆,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萝卜本身的甜。她吃了一碗白粥配萝卜干,又喝了一杯桂花茶。桂花酱剩得不多了,瓶底只有薄薄一层。
酸菜在陶罐里还在腌,厨房角落里飘出的气味已经从寡淡变得浓烈。华胥掀开盖子看过一次,白菜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黄,酸味刺鼻。她把盖子盖紧,等满二十天再开。
有一天晚上下了一场雪。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雪,是小雪,落地就化,但屋顶和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华胥早上起来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雪了。猫第一次见雪,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伸出一只爪子碰了一下地上的雪,缩回来,再碰一下。它走到雪地上走了几步,脚印印在白色的雪面上,一串小小的梅花。过了几分钟雪就化了,地上湿了一片,猫的脚湿了,蹲在门槛上舔。
上午她去镇上买东西,老街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的屋顶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白色。卖菜的大姐裹着围巾,搓着手,说“今年冷得早”。华胥买了一把蒜苗、一块豆腐、半斤五花肉。蒜苗炒回锅肉,冬天吃最合适。
她回到家,五花肉冷水下锅煮了二十分钟,捞出来晾凉,切成薄片。锅烧热,倒一点点油,肉片下锅煸炒,肥肉的部分慢慢变成半透明,析出的油在锅里滋滋响。她加了一大勺豆瓣酱,炒出红油,倒进切好的蒜苗段,大火翻炒十几下,加一勺糖提鲜,出锅。
回锅肉的香味把猫从电暖器边上勾了过来。它蹲在厨房门口叫,华胥挑了一片瘦肉吹凉了给它,猫叼走了,一会儿又回来叫。
她把菜端到客厅的小桌上,电暖器就放在桌子旁边。猫趴在她脚边,肚子对着电暖器,尾巴慢慢甩。华胥一个人吃了两碗饭,回锅肉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明天热一下还能吃。
下午她在屋里翻书。猫跳到她腿上,睡了一下午。华胥没有动,就一直坐着,翻几页书,摸两下猫,看一会儿窗外的天。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可能还会下雪。
她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冬天也是这样坐在屋里。那时候没有电暖器,被子薄,胃里空。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要等到十四岁才能等来那个梦,不知道要等到十八岁才能离开孤儿院,不知道要等到二十二岁才能来到这个小镇,坐在电暖器旁边,腿上趴着一只猫,刚吃完回锅肉,玻璃瓶里插着干枯的桂花枝。
干枯的桂花枝是上个月剪的,插在豆腐乳瓶子里,放在书桌上。花早就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但形状很好看,往左边歪了一下,像一个岔路口。她没有扔掉,就一直插在那里。
晚饭她没怎么吃,中午剩的回锅肉热了,配了一碗白粥。粥里加了一勺桂花酱,淡淡的甜,跟回锅肉的辣混在一起,味道奇怪但她不在乎。猫在她脚边吃猫粮,嘎吱嘎吱的。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五点多太阳就落山,六点全黑。华胥把客厅的灯打开,黄色的光,电暖器的红光,猫趴在中间,像一个小火炉。她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消息,没有人找她。
十二月底的时候,陈院长给她发了一条短信,问她过年回不回来。华胥看着这条短信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不”。陈院长没有回。过了几天,小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华胥姐姐新年快乐”。华胥说新年快乐。小虎说他现在在县城打工,在一家修车店学手艺。华胥问他累不累,他说还好。两个人聊了不到三分钟,挂了。
猫趴在她腿上,听着她打电话,歪着头,好像在听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
过年前几天,华胥去镇上买了一些年货。对联、福字、一挂鞭炮——小镇上可以放鞭炮,不像城里。她买了一袋瓜子和一袋花生,又买了一条鲈鱼,打算除夕做清蒸的。卖菜的大姐问她过年一个人啊,华胥说嗯。大姐说过年来我家吃,华胥说不麻烦了。大姐没再坚持。
除夕那天她起得很早。先把对联贴了,大门上贴了一副,厨房门上贴了一个福字。猫蹲在门口看,风吹对联的纸角,猫伸爪子去够,够不着。她把院子扫了一遍,菜地浇了水,萝卜苗已经长了很大,再过一阵子就能拔了。
中午随便吃了点面条。下午开始做年夜饭。鲈鱼洗净,背上划几刀,塞姜片,淋料酒,上锅蒸。蒸鱼的时候她切了一盘卤牛肉,是前两天在镇上熟食店买的。炒了一盘青菜,一碟花生米。鱼蒸好了,倒掉盘里的水,淋上蒸鱼豉油,浇一勺热油,滋啦一声,香味全出来了。
她把菜端到客厅,摆在小桌上。一个人吃饭不需要摆得多整齐,但她还是把筷子摆正了,在对面放了一个空碗。猫蹲在桌子旁边,仰头看她。
天黑以后有人开始放鞭炮。声音从镇子各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忽远忽近。华胥端着饭碗,听着鞭炮声,慢慢吃。鱼很嫩,蒸得刚好,豉油的味道渗进去了。卤牛肉切得薄,咸香。青菜是地里最后一茬小白菜,有点老了,但还能吃。
吃完以后她坐在电暖器边上,猫趴在她腿上。电视开着,春晚在放,她没怎么看,只是听个响。外面鞭炮越来越密,到了十二点达到高峰,整条街都在响,空气里全是硫磺味。
华胥站起来,拿了那挂鞭炮走到院门口,挂在铁门上,用打火机点了引线。引线嗤嗤燃烧,她退后几步。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猫吓得从屋里跑出来看了一眼,又跑回去了。
鞭炮放完了。空气中弥漫着烟味,院子里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红色碎纸。华胥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红纸屑,没有去扫。明天再说。
她回到屋里,关了门。猫已经缩回了电暖器前面,眯着眼睛,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华胥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猫跳上来,在她肩膀旁边团成一团,呼噜声很快就响了。
华胥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跟去年一样,跟以前每一个夜晚一样。她想起十四岁那个冬天,她在孤儿院的床上盯着墙上的水渍,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现在她知道了。以后就是这样的日子。早起、浇菜、喂猫、去镇上买菜、做饭、做自由职业、晒太阳、翻两页书、天黑、睡觉。
有人来过她的生活,想把它打乱。她把那些人清理掉了。以后可能还会有人来,她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清理掉。她不主动惹事,但她不怕事。这是她花了二十二年才学会的道理——不是忍耐,是清除。
猫翻了个身,爪子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没有动,让猫搭着。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偶尔还有一响,然后彻底安静。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华胥闭上眼睛。
她没有做梦。
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在月光下站着。等春天来了,它会重新长叶子,夏天会绿满枝头,秋天会再次开花。年复一年。华胥会在这里,跟这棵树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夜晚。
猫咪踩奶一样的力道,轻轻挠着她的手心。
她终于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