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轮回
我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久,这个世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天永远是灰的,地永远是黄的,风永远在吹。我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也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记得旺财埋在身后的沙子里,石头立在那里,风会把它吹倒,沙会把它埋掉。
走着走着,天忽然亮了。不是太阳出来那种亮,是灰蒙蒙的天幕裂开了一道缝,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我面前。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刺得我眯起了眼睛。光里走出来一个人,白衣胜雪,长发披肩,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你来了。”那人说。
“你是谁?”
“我是这个世界的意志。”
“神界的神呢?”
“没有神。神界只是一扇门,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世界意志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你是第一个走进来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第二个了。”
我沉默了片刻。“旺财呢?我的狗,它去哪了?”
“它去了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世界意志没有回答。光开始消散,裂缝开始合拢。“你的路还没走完。往前走,你会找到答案的。”
“什么答案?”
“你一直在找的那个答案。”
光灭了。灰蒙蒙的天幕恢复了原样,裂缝合拢了,像从来没有裂开过。我站在原地,风把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疤还在,最深的那道从虎口一直裂到手腕,是魔道至尊那一掌留下的。不疼了,很久不疼了。
我继续走。走了很久,走到腿软,走到眼睛发花。风停了,沙子不再打在脸上。天还是灰的,地还是黄的,但前面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我走近了,看清了那人的脸。是我自己。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打满补丁的灰袍。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你来了。”
“你是谁?”
“我是你。”
“你是我?”
“我是你还没成为怒神之前的你。是那个被沈昭追着打、躺在地上数数的你。”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死。”
他笑了。“你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你也是。”
我们并排坐在树下,看着灰蒙蒙的天。风停了,沙子不飞了,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旺财死了。”我说。
“我知道。”
“我想它。”
“它也想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你想什么,我就想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疤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我用拇指摸了摸那道最深的疤,不疼,但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穿越过来,后悔挨那么多打,后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穿越过来,我就不会遇到旺财。如果不挨打,我就不会变强。如果不变强,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他笑了。“你还是那么会说话。”
“你也是。”
我们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我看着自己的手。
“你该走了。”他说。
“去哪?”
“往前走,别回头。你会找到答案的。”
“什么答案?”
“你一直在找的那个答案。”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答案。”
“你知道。你只是不敢承认。”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风又开始了,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也站起来。
“不送送我吗?”我说。
“不送。我的路在这里,你的路在前面。”他指了指远处。“走吧。”
“保重。”
“你也保重。”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声“别忘了旺财”。我没有应,继续走。风更大了,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我没有回头。
我走了很久,走到脚底板磨破了,走到腿抬不起来了。天还是灰的,地还是黄的,树不见了,他也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风,和沙子,和无边无际的灰色。
我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子上写字。写了一个“旺”字,风一吹,没了。写了一个“财”字,风一吹,也没了。我写了一遍又一遍,风吹了一遍又一遍。沙子是空白的,留不住任何字。
我站起来,继续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脚底板不疼了,走到腿不酸了,走到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我像一团雾,在灰色的世界里飘,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个光点。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扇门。门是白色的,发着光,门框上刻着花纹。我走近了,看清了那些花纹——是旺财的爪子印。小小的,圆圆的,四个脚趾,一个肉垫。和它小时候在沈家大宅院子里留下的爪子印一模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爪印,凹凸不平的,温热的。门开了。
光涌出来,刺得我闭上了眼睛。等光暗下来,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街上。青石板路,老槐树,斑驳的院墙。沈家大宅。
我低头看自己,打满补丁的灰袍,露脚趾的布鞋,左手虎口那道疤还在。旺财从院门口跑进来,小小的,黄黄的,尾巴摇得飞快。它跑到我脚边,仰头看着我,汪了一声。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茸茸的,温热的,舌头伸出来舔我的手。
“怒,我回来了。”
它歪着头看我,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回来了。”我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这次不走了。”
我抱着旺财走出沈家大宅。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把大伞。旺财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尾巴偶尔摇一下。
沈昭从对面走过来,看到我,嘴角抽了一下。“废物,又去哪?”
【叮!来自沈昭的嘲讽,怒气值+3。】
我看着他,笑了。“去挨打。”
沈昭愣了一下,大概没听懂。我没解释,抱着旺财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在身后骂了一句,我没回头。
旺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它的尾巴摇了一下,蹭着我的手臂,痒痒的。
路很长,风很暖,阳光很好。旺财在我怀里睡着了,打着呼噜。我抱着它,走在青石板路上,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需要知道。这一次我不用再急着变强了,不用再急着攒怒气值了,不用再急着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我只需要走,带着旺财,走到它老,走到它走不动,走到它在我怀里闭上眼。
那时候我会把它埋在树下,立一块石头,刻上它的名字。不会让它一个人埋在沙子里,不会让它被风吹,被沙埋。我会陪着它,一直陪着它,直到它也把我埋了。它埋不动了,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