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醒来
深秋的风穿过城堡狭长的石窗,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
沈夜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完全陌生的穹顶——灰扑扑的石头拱顶,上面满是岁月侵蚀的裂纹和水渍,一盏铁质吊灯挂在中间,蜡烛早已燃尽,只留下一圈凝固的蜡泪。空气里有发霉的稻草味,还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像是某种香料的苦涩气息。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被人绑架了。
第二个念头是,不对。
大量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脑海,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地名、陌生的人脸,还有一整套不属于他的语言体系。这些信息粗暴地挤进他的意识,疼得他抱着脑袋蜷缩起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疼痛才逐渐褪去。
沈夜喘着粗气,慢慢坐起身。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质地粗糙的亚麻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羊毛长裤,床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枚沉甸甸的铜质印章,上面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家族纹章。
他拿起那枚印章,翻过来看。
刻的是几个弯曲的古体字母,但奇怪的是,他竟然能读懂——布莱恩·阿什顿,阿什顿城城主。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告诉他:布莱恩·阿什顿,二十三岁,三年前继承了这座位于王国西部边境的城池。父亲早逝,母亲长年卧病,城中的大小事务实际上由以财政官特纳勋爵为首的一群老贵族把持。而他本人,在三天前的一场宴会上被人下了毒。
沈夜放印章的动作顿住了。
下毒。
他闭上眼睛,仔细翻检着脑海里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场景,一个端着银盘的女仆,布莱恩接过酒杯时财政官特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然后是剧烈的腹痛、倒地、黑暗。
这位布莱恩城主显然没撑过去。
而他,沈夜,一个原本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熬夜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普通社畜,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这个人的身体里重新睁开了眼。
“我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荒诞的事实,房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像是一个怕挨骂的仆人硬着头皮来履行自己的职责。沈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震惊和不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少年挤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仆从服,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和一杯颜色奇怪的绿色液体。少年的头压得很低,几乎不敢看沈夜的眼睛。
“城主大人,早、早餐。”少年的声音在发抖,“帕尔默医师说您需要多休息,但特纳勋爵派人传话,说今天上午九点有城务会议,还请大人务必……”
他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后半句话不该说——让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城主“务必”去开会,这本就是极大的不敬。
沈夜看着少年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了托盘。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回大人,我叫艾登。”
“好的,艾登。”沈夜把燕麦粥端起来闻了闻,味道还算正常,“跟我说说,我昏睡的这三天,城里出了什么事?”
艾登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不敢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几秒,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没、没什么大事,大人。就是……前两天又抓了一个女巫,特纳勋爵说等您醒了就、就签署处决令。”
“女巫?”沈夜放下勺子。
这个词触动了什么。
又是那种感觉——他明明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女巫”,但布莱恩的记忆自动为他补全了背景:在这个王国里,女巫是被教会明令猎杀的对象。任何人只要被指控为女巫,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仅凭告密者的三句话就可以定罪。火刑是对付女巫的标准手段,而行刑的地点,就在阿什顿城的中央广场。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
“带我去看看。”他说。
艾登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大人,那是、那是地牢,您不该……”
“我说,带我去看看。”
半小时后,沈夜站在了城堡地下的监牢里。
这里的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墙上每隔十步才插着一支火把,火光跳跃不定,把一切都笼罩在晃动的阴影里。看守的狱卒显然也没料到新来的城主会亲自下到这种地方,手忙脚乱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解释:“大人,就关在最里面那间,您当心脚下,这地面不太平……”
沈夜没有说话。
他一路看过去。地牢里关着不少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人的囚室地上铺着稻草,有些人干脆就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囚室里关着的是一个看上去才十二三岁的女孩,瘦得皮包骨头,手腕被铁链锁着,链子的另一头钉在墙上。
“她犯了什么罪?”沈夜停下来。
狱卒赔着笑脸回答:“回大人,这个小丫头偷了面包房的两个黑面包。”
“偷面包就锁铁链?”
“这……这是特纳勋爵的规定,大人的。勋爵说偷窃是重罪,不管偷了什么,都得枷锁示众半个月再处鞭刑。”狱卒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自然,显然这套规矩在他眼里天经地义,“不过这丫头还算运气好,只是偷面包。要是被指控成女巫,那可就不是鞭子的事了。”
沈夜看着他,足足看了五秒钟,看到那个狱卒的笑容开始僵硬,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最里面的囚室更暗。
火把的光芒几乎照不到那个角落,沈夜只能隐约看见一团蜷缩在墙角的黑影。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长裙,头发纠结成一团,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全是新旧交叠的淤青和伤痕。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沈夜注意到她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遭受了这么多折磨的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乞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这是你的犯人?”沈夜转头看向狱卒。
狱卒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就是这个女人,伊莎贝尔,被三个人同时指认是女巫。大人您看,我们现在就差您一道手续,签个字,就能把处决的日子定下来了。按惯例,火刑在中央广场执行,公开处刑,也算是给城民们一个交代……”
“她做了什么?”沈夜打断他。
狱卒一愣:“什么?”
“我问,她做了什么,”沈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让你们觉得她是女巫?”
狱卒眨巴着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大人,有人指认啊。磨坊主家的厨娘说她亲眼看见这个女人对着井水念咒语,还有杂货铺的伙计说他从她家门口经过的时候听见了诡异的动静,还有……”
“够了。”沈夜把目光转回牢房里的女人。
他蹲下身,隔着冰冷的铁栏杆看着那个名叫伊莎贝尔的女人,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女人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一种嘲讽的肌肉抽动。
“我说我不是女巫,”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有用吗?”
沈夜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身往外走。狱卒赶紧跟上来,一边走一边絮叨:“大人您看,这女人态度嚣张得很,完全不把大人您放在眼里,依我看这处决令还是赶紧签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沈夜停下了脚步。
“明天清晨,把地牢里所有因为盗窃、欠债、流浪这一类非暴力罪名关押的犯人全部释放。”他说,“那个偷面包的女孩,现在就把她的铁链解开,给她一顿像样的饭,让她回家。”
狱卒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至于那个伊莎贝尔,”沈夜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囚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动她。包括特纳勋爵。”
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外走,身后的狱卒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走出地牢的时候,清晨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沈夜站在城堡后院的石板路上,深深吸了一口地面上干燥而清冽的空气。风中依然夹杂着那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但这一次他分辨出来了——那是燃烧木头留下的焦炭味。
他看向城堡围墙外的中央广场方向。
一根焦黑的巨大木桩孤零零地立在广场正中央,桩脚下的石板上,浸染的深色痕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上面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旧的尚未褪尽,新的已经覆上。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而现在,他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那个广场中央的火刑柱,他不是没有能力推倒它,他是还没有想好推倒之后要立起什么。
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让那根柱子上多添一道新的焦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