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规矩
早餐的气氛比地牢里的空气还要沉闷。
沈夜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白面包、煎蛋和一小碟腌肉,食物的香气在整个餐厅里弥漫,但他没什么胃口。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都是阿什顿城的头面人物——财政官、治安官、教会代表、行会会长,还有两个他叫不上名字的老贵族。
没有人动刀叉。
所有人都在等他。
沈夜拿起叉子,不紧不慢地戳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注意到坐在右手边的财政官特纳勋爵——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秃顶,下巴叠成三层,穿着一件用金线绣边的深绿色长袍——正在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打量着他。
“城主大人气色不错,”特纳开口了,声音油滑得像抹了蜜的猪油,“帕尔默医师的医术果然高明。三天前您倒下的时候,老臣还以为您要去见您父亲了。”
沈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个胖子,就是这个胖子下的毒。
布莱恩的记忆把那天宴会上的画面清清楚楚地摆在他眼前:特纳端着酒杯走到布莱恩面前,满脸堆笑地说着什么恭维话,布莱恩毫无防备地喝了那杯酒,然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腹痛。而在布莱恩倒下的混乱中,特纳是第一个宣布“城主突发急症”的人,也是第一个命令仆人把布莱恩抬回卧室的人,更是第一个把现场所有杯盘全部收走清洗的人。
证据,全部洗没了。
沈夜笑了笑:“多谢勋爵关心。不过医生说了,我这次生病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而是吃错了东西。”
特纳的笑容纹丝不动:“那可得好好查查厨房了。”
“已经在查了。”沈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水,“对了,今天早上的城务会议,有什么要紧事要议?”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长桌两侧的人们纷纷坐直了身体。治安官贝克尔——一个留着两撇精心打理过的小胡子的中年人——率先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一张羊皮纸。
“有两件事需要城主大人定夺。第一件,按照惯例,每年入冬前需要向城中的商铺征收一笔特别治安税,去年的数额是每家商铺缴纳其月收入的百分之五,今年物价涨了不少,老臣建议提高到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沈夜挑起眉毛。
“大人明鉴,今年附近的村落收成都不太好,入冬后免不了有更多流民涌入城里,治安压力会大很多。多征些钱,也好多雇些人手维持秩序。”
听起来很有道理。如果不是昨天夜里沈夜把布莱恩书房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几乎就要信了。
“贝克尔大人,”沈夜放下叉子,“我昨晚闲着没事翻了翻去年的账目。去年征上来的特别治安税总共是四百二十枚金币,其中真正用于治安的费用是多少?”
贝克尔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这个……具体的数字老臣得回去查查。”
“那我帮你查过了,”沈夜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牛皮封笔记本,他的字迹还很生疏,但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去年治安队的雇工费用是九十七枚金币,购买设备和马匹的支出是一百零八枚,两项合计两百零五金。剩下的两百一十五枚金币去向不明。”
餐厅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贝克尔的小胡子抖了抖,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出话来,特纳先开口了。
“大人,”财政官的语气依然是那副油滑的调子,“账目的事情比较复杂,有些款项的流向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不如我们先把别的事情议了,账目的问题改日再详谈?”
沈夜看着他,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可以。还有第二件事呢?”
贝克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快地说:“第二件,就是那个女巫伊莎贝尔的处决令。按照规矩,地牢里关押的女巫需要城主亲笔签署处决令才能执行火刑。大人,这件事拖了好几天了,教会那边也一直在催,您看是不是今天就……”
“什么规矩?”沈夜打断他。
贝克尔愣住了:“什么?”
“我问的是,处决女巫需要城主签署命令,这是哪条法律规定的?”
“这……”贝克尔被问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特纳。特纳不紧不慢地切着盘子里的腌肉,像是这个话题跟他完全无关。
教会代表终于开口了。这是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胸前挂着一枚银质的圣光十字徽,脸上常年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神情。他叫马库斯,是城里圣光教堂的主教。
“这是王国法典第三卷第十七条的规定,城主大人,”马库斯的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任何涉及女巫审判的死刑判决,必须经地方领主确认并加盖领主印章。法典是王都颁布的,三百年来一直如此。”
“三百年来一直如此。”沈夜重复了这句话,然后笑了,“马库斯主教,请教你一个问题——法典第三卷第七条是什么?”
马库斯的眉头皱了皱,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考他法典。他沉吟了几秒钟,谨慎地回答:“第三卷第七条……是关于土地继承权的内容。”
“错。”沈夜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第三卷第七条,明确规定了任何死刑案件的定罪必须有物证支持,仅凭证人证言不得定罪。这一条写在整个第三卷的最前面,是所有死刑判决必须遵循的基本原则。那么请问,你们指控伊莎贝尔是女巫,物证在哪里?”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
沈夜在穿越前的世界里是个合同律师。布莱恩的记忆给了他关于这个王国法律体系的基本认知,而他自己带来的,是在无数场谈判桌上磨出来的逻辑拆解能力和对规则漏洞的职业性敏感。他花了一整个后半夜研究布莱恩书架上那本落满灰尘的王国法典,就是为了此刻。
马库斯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对教会言听计从的年轻城主,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之后突然对法典了如指掌。
“女巫审判是特殊案件,”马库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城主大人应该清楚,女巫的力量是隐秘而危险的,不可能像普通案件那样要求物证。三个人同时指认,在教会的审判规则里已经足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教会的审判规则,”沈夜点点头,“和马库斯主教你刚才说的王国法典,是同一套东西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特纳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刀叉。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温和的目光看着沈夜。但这个胖子此时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评估——像是在评估一件本以为已经报废的工具竟然又开始运转了。
“大人,”特纳慢条斯理地说,“您刚从大病中恢复,精神头还不太稳定。不如这样,这个案子先搁置几天,等您身体养好了再说。至于您那个特别的命令——”
他的话故意停在这里,然后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其他人。
“——释放地牢里所有非暴力罪犯,包括那个偷面包的小丫头。大人,不是老臣多嘴,但这件事多少有些不合规矩。那些犯人都是依法关押的,说放就放,城里的商户和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沈夜反问。
特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用那种温和却暗藏锋芒的语气说道:“大人,阿什顿城有阿什顿城的规矩。这些规矩不是某一天某个人定的,而是几十年来大家共同形成的默契。您年轻,在病床上躺了几天,可能有些事一时想不周全,这很正常。但老臣在阿什顿城伺候了三任城主,四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一件事——规矩这东西,轻易动不得。”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潜台词所有人都听得懂:你一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别不知天高地厚。这座城真正说了算的人不是你。
餐厅里的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沈夜和特纳之间来回游移。所有的视线都带着同一种判断:这个年轻人会退缩。会像以前一样退缩。因为布莱恩·阿什顿在过去的三年里,面对特纳勋爵的每一次施压,都选择了退缩。
沈夜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水。
然后他把杯子缓缓放回桌面,杯底与橡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特纳勋爵,”他说,“你刚才说你伺候过三任城主,守了四十年的规矩。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站起来。他的身高不算特别高,但当他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特纳时,那种从高处落下的目光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温度的变化。
“上一任城主——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特纳的眼角跳了一下。
“您父亲……是染了风寒转成肺病过世的,全城的人都知道。”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沈夜注意到他握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那上上任城主呢?”
“老城主是年迈而终,走的时候七十二岁,也算是高寿了。”
“布莱恩·阿什顿今年二十三岁,”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而瘦削,“三天前只喝了一杯酒,差点就下去见我父亲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从老城主七十二岁寿终正寝,到我父亲正值壮年染病过世,再到我二十三岁差点被一杯酒送走——特纳勋爵,你在阿什顿城待了四十年,城主的命倒是越来越短了。这算什么规矩?”
特纳脸上的温和终于碎裂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当面撕下面具后露出的、毫无温度的平静。这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因为它代表着一个老练的掠食者在确认猎物变成了对手之后做出的冷酷评估。
“大人这话,”特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地窖里渗出的寒气,“是要指控什么人吗?”
沈夜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布莱恩完全不同。布莱恩的笑容是怯懦而讨好的,而沈夜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人性贪婪和权力游戏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被反复打磨过的锋利。
“没有证据的事情,怎么能叫指控呢?”他说,“我只是在感慨,感慨而已。”
他拿起桌上的城主印章,那枚沉甸甸的铜质印章,把它稳稳地按在椅子扶手上。
“回到正事。第一,特别治安税维持去年的百分之五不变,贝克尔大人明天之前把过去三年所有税收账目整理清楚送到我的书房。第二,伊莎贝尔的处决令我不会签署。第三——天亮之前下达的释放令依然有效,今天下午太阳落山之前,所有符合条件的在押人员必须释放到位。”
他看着治安官贝克尔,一字一句地说:“贝克尔大人,这件事由你亲自办。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会去地牢检查。少放一个人,我就当你玩忽职守处理。”
贝克尔的脸色白得像桌上的餐巾。
特纳缓缓站起身来。这个矮胖的老贵族整了整长袍的衣襟,用那副重新戴上的温和面具朝沈夜微微颔首,说了一句“遵命,大人”,然后率先转身离开了餐厅。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告退,每一个人走的时候都低着头,不敢与沈夜对视。
最后只剩下沈夜一个人。
他坐在长桌尽头那张高背椅上,面前是满桌几乎没有动过的丰盛早餐,身后是城堡石墙上斑驳的光影。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暂时游走了,但沈夜很清楚,它们就在不远处的深水里盘旋,等待着他露出任何一丝虚弱。
他闭上眼睛,伸出手指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昨天晚上的账本显示,阿什顿城去年的财政总收入将近两千金币,但真正用于公共开支的不到三成。剩下的巨额资金不知所踪,而布莱恩记忆中的账册——由特纳掌管的那套账册——他从来没有被允许看过。
一个二十三岁的城主,坐在自己城堡的餐厅里,连自己城池的账本都看不到。
而现在他不仅要求看账本,还当众削了财政官、治安官和主教三个人的面子。沈夜很清楚这种做法在权力游戏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宣战。
他睁开眼睛,端起水杯,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身体的本能——布莱恩身体里残留的毒素还在,这场早会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刚才那一番话,每一个字都是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瘦小的艾登探进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圈,确认其他人都走了,才踮着脚走进来。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那熟悉的苦涩气息沈夜在地牢里闻到过。
“帕尔默医师让您把这个喝掉,大人,”艾登把杯子放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说您体内的毒还没清干净,不该下床的,更不该跟那些大人吵那么久的架。”
沈夜接过杯子,苦得他直皱眉,但热流涌进胃里倒是让身体舒服了一些。
“你刚才在门外偷听?”他问。
艾登的脸瞬间涨红了:“没有!我只是、只是怕大人需要什么东西……”
“听见就听见了。”沈夜喝光最后一口药茶,把杯子放回托盘上,“正好,我问你几件事。”
艾登立刻站直了身体,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
“女巫伊莎贝尔被关进来之前是做什么的?她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艾登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回答:“伊莎贝尔是住在城西的一名织布女工,她的丈夫两年前死在矿上,家里只剩一个四岁的女儿。她被卫兵抓走之后,那个小女孩被邻居暂时照看着,但是邻居自己也很穷,恐怕撑不了多久。”
“矿上?”沈夜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阿什顿城有矿?”
“在北边的山里,是特纳勋爵名下的银矿。雇了好多矿工,但条件很差,每年都有人死在矿坑里。伊莎贝尔的丈夫就是被塌方砸死的,勋爵只赔了五枚银币就了事了。”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
“她还做过什么事,除了织布?”
艾登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其实……其实城里很多人都知道,伊莎贝尔会治病。她认得很多草药,谁家有人生病买不起医师的药就会偷偷去找她,她也从来不收钱。后来不知道是谁告了密,说她的草药不是普通草药,是施了魔法的巫药,这才……”
“是谁告的密?”
“听说是磨坊主家的厨娘。但大家都说,那个厨娘跟主教的管事关系不一般,很可能是有人指使的。”
沈夜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一一归档,然后站起身来。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艾登慌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大人,您应该休息。”
“带我去城西。”沈夜说,“我要去见见那个四岁的女孩。”
艾登瞪大了眼睛:“可是您现在这个样子,走那么远的路……”
“所以让你带路。”
沈夜拍了拍这个瘦小少年的肩膀,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廊尽头,透过高高的石窗,他看见中央广场上那根焦黑的火刑柱安静地立在午后惨淡的阳光里,柱顶停着一只黑色的鸟,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座城池。
而在城堡另一侧的暗室里,特纳勋爵正对着一面暗色的铜镜擦拭双手。他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然后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马库斯主教。
“这个年轻人,”特纳慢慢地说,像是在品味一杯变了质的酒,“不是布莱恩。”
马库斯主教把玩着胸前的十字徽,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两团阴影。
“不管他是谁,”主教平静地说,“规矩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