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家宴
修复室的灯光在深夜显得格外清冷。
锡铁盒子里的信件被小心地摊在无酸纸上,叶晚灯用镊子夹起边缘已经脆化的纸页,在放大镜下逐字辨认。裴砚深手臂的擦伤已经处理过,此刻坐在她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看着那些跨越半个世纪的字迹在灯光下显露出狰狞的真相。
“萤石提纯法……”叶晚灯轻声念出信件中的关键词,抬头看向裴砚深,“你之前知道这个吗?”
裴砚深摇头,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腕的佛珠:“祖父只说过祖上欠叶家一笔债,古籍是信物。具体的交易、技术、第三方,他从未提及。”
“这些信里提到的‘陈先生’,能查到是谁吗?”
“姓陈,又在那个年代能在深港市调动警力配合施压的家族不多。”裴砚深的声音很平,“我让慕时去查了。但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光靠这几封匿名信不够。”
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裴砚深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起身走到窗边接听,叶晚灯低下头继续整理信件,但耳朵还是捕捉到零碎的词句。
“……祖父要见她?……明白了,我会安排。”
电话挂断后,裴砚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转身走回工作台前,叶晚灯已经停下动作,安静地看着他。
“祖父明天晚上设家宴。”裴砚深说,“他点名请你参加。”
叶晚灯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
“不知道。”裴砚深实话实说,“祖父这几年很少见客,家宴更是极少。二叔一家会到场,还有几位家族长辈。”
“我可以不去吗?”
“可以。”裴砚深注视着她,“但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叶家、关于那场大火的事,祖父可能是唯一还能说出真相的人。”
叶晚灯沉默了。修复台上的半枚叶形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另外半枚被她用红绳系着,贴身戴着。她能感觉到胸口那块玉的微凉。
“我去。”她说。
裴砚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离开修复室时已是凌晨三点,叶晚灯将信件收进特制的保存盒,锁进保险柜。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玻璃罩下修复进度已过半的《山家清供》,那些曾经破碎的纸页在她的指尖下重新获得了完整。
但她知道,有些破碎,不是手艺能修复的。
裴宅主楼的家宴厅叶晚灯是第一次来。
厅堂是中式设计,但线条极简,深色的木质结构与素白的墙面形成对比。长条餐桌可容纳二十人,此刻只坐了不到一半。裴守拙坐在主位,穿着深灰色的唐装,虽然坐在轮椅上,但腰背挺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力。
裴砚深坐在祖父右手边,叶晚灯被安排在他身侧。对面是裴振业和他的妻子、儿子。还有两位年长的旁系长辈,都沉默地坐着。
菜品一道道上来,席间谈话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家族近况、集团业务。裴振业几次将话题引向老城南项目的推迟,都被裴守拙轻描淡写地带过。老人更多时候是在问叶晚灯关于古籍修复的事。
“听说你用了‘揭补法’?”裴守拙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叶晚灯放下筷子:“是。那两页纸粘连严重,虫蛀处又正好叠在关键文字上。用蒸汽熏蒸后,用自制的竹起子一点点剥离,花了四天。”
“现在会这门手艺的人不多了。”裴守拙点点头,“你祖父叶秉诚先生,当年是北派修复的大家。可惜,他走后,很多绝活儿就断了。”
叶晚灯握紧了手指:“您认识我祖父?”
“有过几面之缘。”裴守拙的语气很平静,“那时候我还年轻,喜欢收藏些古籍字画,难免要请教行家。叶老先生为人清正,手艺更是没得说。他修过一套明版的《本草纲目》,我收藏了其中两册,改天可以拿给你看看。”
裴砚深在一旁安静地用餐,没有说话。裴振业却笑着插话:“爸,您那些收藏可都是宝贝,叶小姐虽然手艺好,但毕竟是外人,看坏了可不好。”
“坏了就再修。”裴守拙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让裴振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好东西放着才是糟蹋。砚深。”
裴砚深抬起头。
“我书房里那套《东坡志林》,你小时候常看的那套,虫蛀得厉害,你回头拿给叶小姐,请她帮着拾掇拾掇。”
“好。”裴砚深应下。
家宴在一种表面的平和里结束。裴守拙让佣人推着他,亲自送叶晚灯到主楼门口。夜风吹过庭院,带着草木的气息。老人从轮椅侧的袋子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递给叶晚灯。
“一点小礼物,算是谢你愿意修那套《东坡志林》。”
叶晚灯接过,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老墨,墨锭上刻着松鹤纹样,墨色乌黑莹润,一看就是古物。
“乾隆年的御制墨,我收着也是收着,给你用,不算糟蹋。”裴守拙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深,“孩子,有句话,你听听就好。”
叶晚灯合上木匣,等他说下去。
“修复这行当,讲究个‘修旧如旧’。但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强求圆满,未必是福。”裴守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尤其是人心里的疙瘩,你越是去碰,它就越疼。有时候,让它就那么搁着,反而大家都舒服。”
叶晚灯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一下。她抬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那如果那个疙瘩里,藏着别人被偷走的人生呢?”
裴守拙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让佣人推着他转身,回了主楼。
叶晚灯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有些冷。裴砚深从后面走过来,将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他说什么了?”
叶晚灯摇摇头,没有重复那些话。她把木匣抱在怀里,两人沿着回廊往副楼修复室的方向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分岔口时,裴砚深停下脚步:“我回书房拿那套《东坡志林》。你先回修复室,我待会送过去。”
叶晚灯点头,看着他转身往主楼书房的方向走去。她抱着木匣继续向前,走出几步后,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然后她看见,已经走到书房门口的裴砚深,并没有推门进去。
他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是一种叶晚灯从未见过的神情——空白,僵硬,又带着某种冰冷的、即将碎裂的震动。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里面传来说话声。
先是裴振业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急切:“……爸,您不能再纵容砚深这么下去了。为了个修书的丫头,老城南项目停摆,董事会已经炸锅了!那丫头现在又查到萤石的事,再往下挖,五十年前那些——”
“那些怎么了?”
裴守拙的声音打断了儿子。老人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五十年前的事,是我和你爷爷做的决定。叶家不识时务,怀璧其罪,怪得了谁?那批古籍,我们裴家也不是没花钱,大火是天灾,与我们何干?”
“可砚深现在查得这么紧,万一真让他找到铁证——”
“让他查。”裴守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他查得越深,就越明白这个家是怎么撑到今天的。裴家的基业,从来就不是靠慈悲心肠垒起来的。他现在做的这些,不过是年轻人那点可笑的正义感。等他碰了壁,自然就知道回头。”
裴振业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了什么听不清。
接着是裴守拙的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地透过门缝传出来:
“至于那个叶家姑娘……手艺是好,可惜太聪明。你找人盯紧点。她要是识趣,修完书就拿钱走人,大家相安无事。要是不识趣……”
老人顿了顿。
“五十年前能烧一次叶家的书楼,五十年后,烧一间修复室,也不是什么难事。”
走廊里死寂。
叶晚灯站在原地,血液在瞬间冷透了。她看着书房门口那个挺拔的背影——裴砚深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在细微地、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推门进去质问,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正在从内部开始崩裂的石像。
她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时,裴砚深已经转身,朝她的方向走来。他的脚步很稳,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只是眼睛里最后一点光都熄灭了,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他从她身边经过时,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径直朝副楼走去。
叶晚灯跟了上去。
修复室里,那盏旧式长信宫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叶晚灯推开修复室的门时,看见裴砚深背对着她,站在工作台前。他双手撑在台沿,肩膀微微垮着,那件挺括的中山装此刻竟显出一种不堪重负的褶皱。
她没有说话,走到工作台另一侧。那套裴守拙点名要她修复的《东坡志林》已经放在那里,是清末的石印本,品相确实不好,书页粘连,虫蛀严重,封面也快散开了。
她戴上手套,拿起竹起子和软刷,开始处理封面边缘的浮尘。动作很轻,很慢,是修复师进入工作状态时特有的、近乎禅定的节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裴砚深的身体动了动。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撑着工作台的手,然后转过身,背靠着台沿,滑坐在地上。他没有蜷起腿,只是伸直了,头向后仰,抵着工作台的边缘,眼睛望着天花板。
叶晚灯停下动作。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道眼角下方的浅疤在灯光下变得明显,像一道凝固的、不会愈合的伤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放下工具,摘掉手套,绕过工作台,在他身边蹲下。
他还是没动,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凝视的东西。
叶晚灯犹豫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很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他的头顶。
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柔软。
裴砚深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个触碰惊醒了。他终于低下头,转过脸看她。那双总是深邃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荒芜的茫然,还有一些别的、更沉重的、叶晚灯还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把手拿开,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修复室里只有灯丝发出的轻微嗡鸣。叶晚灯的手指很轻地穿过他的发丝,一遍又一遍,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也像在确认某个摇摇欲坠的东西尚未崩塌。
裴砚深闭上了眼睛。
他的额头慢慢地、慢慢地抵在了她的肩膀上,很重,很沉,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一点重量。叶晚灯僵了一瞬,然后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很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说“会过去的”。
她只是那样坐着,在长夜的寂静里,成为一根暂时可以倚靠的、无声的柱子。
而工作台上,那套亟待修复的《东坡志林》摊开着,泛黄的书页上,蛀洞斑驳,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房间里正在无声碎裂的、和正在无声拼凑的,某些比纸张更脆弱的东西。
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