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反击
叶晚灯将最后一页分析报告打印出来,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她看着那些复杂的化学方程式与古籍笔迹的对照图,指尖轻轻拂过页面边缘。
萤石提纯的古法记载在《山家清供》的饮食方子夹缝中,以暗语形式存在,她花了四天三夜才完全破译,又用现代材料学知识重新推演了关键步骤。
改良后的工艺能将提纯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
这个数值在新能源领域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窗外传来汽车驶入院落的声音,她知道是裴砚深回来了。
这些天他几乎住在集团总部,偶尔回来也只是在修复室外短暂停留,眼底的阴影越来越重。
脚步声停在门外。
裴砚深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深秋夜晚的寒气。他看见叶晚灯坐在工作台前,桌上整齐摆放着文件夹,旁边是那本已修复近八成的《山家清供》。她的眼镜搁在一边,手指按着太阳穴。
“还没休息?”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在等你。”叶晚灯抬起头,将文件夹推过去,“我想你应该看看这个。”
裴砚深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接过文件。他翻看的速度很快,但随着页面深入,动作逐渐慢下来。当他看到最后的工艺流程图和效率对比数据时,抬起眼睛看向她。
“你验证过了?”
“理论验证完成,实验室数据需要专业设备。”叶晚灯平静地说,“但古籍记载的原始方法,我按照记载在基金会实验室做了小样测试,核心反应是成立的。我的改良是基于那个基础。”
裴砚深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即说话。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长明集团总部大楼的灯还亮着几盏,他知道二叔的人还在那里等着他明天董事会上的溃败。
新能源项目的资金链已经被做了手脚,三个合作方同时提出延期,媒体开始释放不利消息。裴守拙保持沉默,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你知不知道这份东西的价值?”他背对着她问。
“知道。”叶晚灯起身,走到他身侧,“所以我才交给你。它应该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裴砚深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很坦然,没有算计,没有条件,只是完成了一项工作后的平静。这种纯粹让他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裴振业和张家要的就是这个。”他说,“五十年前,他们为了萤石矿的原始开采权制造了那场火。现在,他们想要的是整个新能源产业链的控制权。这份工艺如果落到他们手里——”
“所以它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叶晚灯打断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办。”
裴砚深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笑。这是叶晚灯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是商场应酬的公式化表情,而是真正松动了一瞬的笑意。
“你说得对。”他说。
凌晨四点,周慕时被紧急电话叫到裴宅地下室。他穿着睡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端着杯黑咖啡。“裴砚深,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我明天还要上法庭——”
话没说完,裴砚深将文件夹拍在他胸口。
周慕时嘟囔着翻开,看了两页后睡意全无。他扶了扶眼镜,快速翻阅完所有内容,抬头时表情严肃:“这东西哪来的?”
“叶晚灯从古籍里复原并改良的。”裴砚深说。
周慕时看向安静坐在工作台前的叶晚灯,她正在给修复工具消毒,似乎完全不在意这边的谈话。
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你确定要这么做?公开专利,意味着放弃至少这个数的利润。”他做了个手势。
“钱能赚,有些东西不能丢。”裴砚深说,“而且这是最好的反击。裴振业和张家所有的布局都建立在垄断基础上,如果我公开技术,他们的联盟立刻会瓦解。没有核心优势,那些跟风撤资的合作方会重新考虑立场。”
“董事会那边会有反弹。”
“那就让他们反弹。”裴砚深的声音很冷,“我已经让财务部和审计部准备好材料,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召开临时董事会。在这之前——”他看向周慕时,“你以集团法务负责人的身份,联系深港大学、清华材料学院和国家新能源实验室,就说长明集团有意捐赠一项关键工艺专利,用于联合科研和公益项目。签署方必须包括这三家机构,缺一不可。”
周慕时迅速领会了意图:“三方制衡,且都是国家级背景,任何人想私下染指都得掂量掂量。同时还能给集团刷满社会责任感——裴砚深,你这手够狠。”
“还不够。”裴砚深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老城南项目的改造方案,我已经让规划部重做了。保留全部历史建筑,改建为古籍保护与文创中心,由拾遗基金会独立运营。叶氏文化复兴基金的设立文件也在里面,首批注资五千万,用于资助古籍修复人才培养和传统文化研究。”
周慕时吹了声口哨:“你二叔会疯的。他为了老城南那块地,前后打点了至少两个亿。”
“那就让他疯。”裴砚深将佛珠在腕上转了一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另外,联系几家主流媒体,明天下午我要开新闻发布会。”
“说什么?”
“说真话。”裴砚深看向那本《山家清供》,“五十年前的事,裴家欠的债,该还了。”
叶晚灯擦拭工具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隔着工作台的灯光看向裴砚深。
他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侧脸线条清晰,右眼下那道浅疤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这一刻的他,和那个在拍卖会上说“不惜代价”的男人重叠,却又有什么根本的东西改变了。
周慕时拿着文件匆匆离开后,修复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
裴砚深走到工作台边,看着古籍上那些已经补全的文字。叶晚灯的修复手艺确实精湛,破损处接笔自然,若非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但他知道,那些痕迹确实存在,就像有些伤口愈合后会留下疤,看不见,但永远改变了肌理的走向。
“谢谢你。”他说。
叶晚灯摇摇头:“我修古籍,不是为了听谢谢。”
“我知道。”裴砚深沉默片刻,“但我还是要说。不只是为这个。”他指了指文件夹,“为所有事。”
叶晚灯将最后一支毛笔放回青瓷笔筒,转过身正视他:“裴砚深,你祖父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他说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强求圆满未必是福。但我觉得不对。”
她走到古籍前,手指轻轻拂过修复过的一处裂痕:“破损是历史的一部分,修复不是为了假装它没发生过,而是让承载的记忆能继续传递下去。你们裴家五十年前做错了事,这是事实。但如果你现在做的,能让那些被烧毁的东西以另一种方式活过来,那这个圆,就有必要去求。”
裴砚深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很亮,很坚定。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接过残卷说的那句话——“我修复的,从来不只是纸。”
原来她早就告诉过他答案。
“明天会很麻烦。”他说。
“我知道。”叶晚灯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裴砚深说,“裴振业如果狗急跳墙,可能会对你不利。从明天起,我会安排人保护你,暂时不要单独外出。”
叶晚灯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渐亮,深港市在晨雾中缓缓苏醒。裴砚深离开修复室,走向书房。那里有整整一面墙的屏幕,显示着全球资本市场的实时数据。他需要在天亮前完成最后的布置。
上午九点五十分,长明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所有董事到齐。
裴振业坐在长桌右侧首位,面带微笑,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身边的几个董事交换着眼神,气氛微妙。门被推开,裴砚深走进来,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手腕上的佛珠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没有坐,直接走到主位后,双手撑在桌面上。
“临时召集各位,有三件事要宣布。”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技术专利公开捐赠。
第二件事,老城南项目全面调整。
第三件事——
裴砚深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页泛黄的书信扫描件。那是从锡铁盒里找到的往来信件之一,清晰显示着五十年前裴家与第三方合谋的细节,以及张家的姓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裴振业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站起来:“砚深,你这是什么意思?拿些不知真假的旧纸——”
“二叔。”裴砚深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已经将相关材料的复印件送交监察部门。在调查结果出来前,裴振业先生暂停在集团的一切职务。”
“你敢!”裴振业拍桌子。
“我敢。”裴砚深直视着他,“因为从今天起,裴家做生意的规矩要改了。有些债欠得太久,该还了。”
他收起材料,转身离开会议室。周慕时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媒体那边准备好了,下午两点。但裴振业不会善罢甘休,张家那边可能也会有动作。”
“让他们来。”裴砚深走进电梯,镜面门映出他冷峻的侧脸,“游戏规则已经变了。”
电梯下行时,他拿出手机,给叶晚灯发了条信息:“一切按计划进行。今天不要离开裴宅。”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门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外面,不是裴家的保镖。
为首的人亮出证件:“裴先生,有些情况需要您协助了解,请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