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下山的路
晚饭是鸡汤泡饭。
周远炖了一整只鸡,汤里放了香菇和几片姜,味道很冲,但不难吃。六个人围坐在客厅那张长木桌上,没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被屋子里的安静放大了好几倍。
陆宇第一个吃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推,说了句“谢谢”,起身去了院子里。
透过窗户能看到他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仰头看着天。雨停了快两个小时了,天空已经不是白天那种灰白色,而是渐渐透出一点暮色,淡淡的橘红色从云缝里漏出来,像伤口上的碘伏。
许曼吃得最慢。她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来占据自己的嘴,免得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在桌上的存在感已经和第一天完全不同了——第一天她是那个主动提出收拾旧物的人,话多,笑多,热络得让人起疑;现在她低着头,像一颗被霜打过的白菜,缩着,不发一言。
沈琳坐在她对面,吃完了没有立刻离开。她端着碗,看着碗底剩的一层油汤,忽然想起陈阳也喜欢用鸡汤泡饭。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去他老家,他妈妈都会炖鸡,陈阳能吃三碗。她说你这么吃不怕胖啊,他说胖了就没人要了,她说没人要我要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三四年前?不对,五年前。还是四年前?她突然发现,时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的事,其实已经模糊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事,在今天之后又全部回来了,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
孙老师帮周远收碗。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把桌子擦了,又叠好搭在水池边上。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在自己家。
“路什么时候能通?”她问周远。
周远正在灶台边刷锅,头也没抬。“下午我出去看了一眼,塌方的地方有工人在抢修,最快明天,慢的话后天。”
“后天也行。”孙老师说完,站了一会儿,上楼去了。
沈琳没有回房间。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陆宇旁边。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浇得稀烂,踩上去脚会往下陷,空气里有股湿土和烂树叶混合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至少不是那间堆满旧物的房间里的霉味。
“明天就能出去了。”陆宇说,语气不像是在庆幸,更像是在说“终于要结束了”。
“你刚才说,要把他的骨灰带回去下葬。”沈琳看着远处的山,“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就是继续活着。”陆宇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飞出去,落在水洼里,啪的一声。“我爸妈等了五年,总算有个结果。虽然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结果——真凶,恶人,可以恨的具体的某个人——但至少有个说法了。”
他转过身,靠在门柱上,面对着沈琳。
“你呢?出去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琳想了一下。不是在想答案,而是在想应该怎么说。
“我本来打算在这里住两天就回去,继续上班,继续用沈琳这个名字,继续过那种没人认识我的日子。但现在……”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也许该把名字改回来。也许不该。我还没想好。”
“苏晚挺好的。”陆宇说,“苏晚是认识我哥的那个人。沈琳不是。”
沈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她自己也拎不清。她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屋。
夜里,雨又开始下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是之前那场大雨的尾声,又像是下一场的前奏。沈琳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在想那些事——那些事已经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里装不下,胀得慌。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安静。
今天白天,在那个房间里,他们把五年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倒了出来。像放血,放完了,人反而平静了。不是好了,是空了。
她突然想听陈阳的声音。
不是想见他,就是想听他说句话,随便什么话。哪怕是他以前最让她烦的那些话——“你在干嘛”“吃饭了吗”“今天想你了”——她现在都想听。但她永远听不到了。
这种感觉很钝,不是刀割的那种疼,是用钝器慢慢磨的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楼下就有人说话。
沈琳穿上外套下楼,看到陈建国站在门口,和周远说着什么。陈建国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那么粗犷了,甚至有点紧张。
“修路的人说下午就能通车。”周远看到她下楼,说了一句。
陈建国转过头,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出去以后,我是不是应该去派出所,把当年看到的情况说清楚。虽然已经过去五年了,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我觉得应该说。”
沈琳站在楼梯最后一级,没往前走。
“你觉得呢?”陈建国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说不好。”沈琳说,“你自己决定。”
陈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才吐出来。“我想好了。出去以后我就去。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我自己看的。我不想再背着了。”
许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楼了。她站在走廊拐角,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醒。她听到了陈建国的话,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出来了。
“我也去。”她说。
声音不大,但是很确定。
沈琳看着她。许曼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刻意绷住的没表情,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不害怕了,也不躲了。
早饭是周远煮的面条。八分熟就捞出来了,有点硬,但大家都吃完了。
上午过得很快。许曼帮周远拆被套床单,说要洗干净再走。陈建国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把地上那一小片泥地点出了几个烟头。孙老师在客厅看书,从书架上随手拿的,一本讲花草种植的旧书,看得认真。
沈琳和陆宇坐在客厅的两头,各想各的事。
下午三点多,院子里传来一辆卡车的声音。
周远出去看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惋惜,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平静。
“路通了。但今天太晚了,要走的明天早上再走吧。”
没有人反对。
最后一个晚上,过得比前几天都简单。周远煮了一锅米饭,炒了两个菜,一个是那天剩下的鸡肉重新热了热,一个是青菜。大家围着桌子吃,不再说那些沉重的事了。
许曼说起了自己的孩子,说儿子今年上初中,成绩不好,但心善,上次学校捐款他捐了所有的零花钱。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是她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孙老师说起自己退休后报了个书法班,“写得不好,但打发时间”。陈建国说他女儿今年考上大学了,在省城,“我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她替我读了”。
沈琳没有说话,但她在听。
陆宇也没有说太多,只是在陈建国说到女儿的时候,插了一句:“我哥以前也想考大学,后来没考上,先出来工作了。”
这句话没有人接。但也没有人觉得尴尬。
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陈阳。
但这一次,想的方式不一样了。之前每次提到陈阳,都是愧疚、恐惧、自责。这一次,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就是“想起”本身,不带着刀的那种。
窗外的雨停了。
夜里,沈琳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她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行李箱。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行李多了少了,是回到那个城市之后,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镜子里的人了。
她拿起手机,没有信号,但相册里有几张照片——她今天拍的,那张旧木盒,那张合照,那个吊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也许是怕离开以后又想不起来细节了。
但她不想再忘了。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
盘山公路被临时修通了,碎石还堆在路边,但车能走了。来了一辆小面包车,是山下镇上的人,专门上来接他们的。
六个人站在民宿门口,各自拿着行李。
许曼第一个上车。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远,说了一句“谢谢你,老板”。声音不大,但很诚恳。
陈建国第二个。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扔进了院门口的垃圾桶里,上车前对周远点了点头。
孙老师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摇下车窗,说:“小周,你一个人守着这个店,注意身体。”
陆宇站在车门边,没有急着上。他看着周远,看了好几秒。
“那本日记,我能带走吗?”他问。
周远沉默了两秒,点了头。
陆宇把日记塞进背包里,上了车。
沈琳最后一个上车。她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周远。
周远站在民宿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着,看不清表情。
“你不走?”沈琳问。
“这是我的店。”周远说。
沈琳知道他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就像她改了名字一样,他开这家店,守在这里,也是一种逃避——只要还在这里,就还能假装那件事没发生过,或者发生过但他一直在赎罪。
但今天,她突然不想戳穿他了。
“陈阳的日记你给他了,”沈琳说,“那张照片呢?我能带走吗?”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那张照片出来了。他站在沈琳面前,把照片递给她,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
照片上,陈阳还在笑。
沈琳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包里,转身走上了车。
车门关上,面包车颠簸着上了路。沈琳回头看了一眼民宿,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山坳吞没了。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跟着车一起离开。它们会永远留在那里,在那间堆满旧物的房间里,在那个悬崖边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