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一个陌生人的来电
沈琳在民宿又住了三天。
没有等到赵宏,没有等到黑夹克,只有山风和偶尔经过的鸟。她把那张方脸男人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甚至用手机扫描软件放大了瞳孔的位置,当然什么都没发现。
第四天早上,她决定回省城。
周远送她到院门口。阳光很好,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翻着面,像很多只手在挥舞。
“有消息了打电话。”周远说。
“你也是。”
沈琳沿着盘山路往下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震了。她以为是周远忘了说什么,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外省。
她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的,带着一点口音。
“你是苏晚?”
沈琳停住了脚步。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她了。
“你是谁?”
“赵宏。”
沈琳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攥紧手机,往路边挪了两步,靠着护栏。
“你总算回电话了。”
“我看到你的短信了。”赵宏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不方便接电话。现在这个号码是临时的,打完就丢。”
“你为什么躲?”
“我没有躲。我只是不想被找到。”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歉意,“那天在面馆里跟你说那些,是我没忍住。我憋了五年,想找个人倒出来。但倒出来以后我就后悔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这是关于我男朋友的事。”沈琳的声音硬了起来,“我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
赵宏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我告诉你的已经是全部了。我看到了那个黑夹克,他蹲在灌木丛里,他站起来往下看了一眼,他走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我只知道他不是路过的。”
“你凭什么说他不是路过的?”
“因为他蹲了太久了。一个路过的人不会在那个位置蹲四十分钟。他是在等什么。”
沈琳的手在发抖。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赵宏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话里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一深一浅,像是在犹豫。
“有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出事之前大概十分钟,我看到那个黑夹克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很短,大概十几秒就挂了。然后他就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蹲在那里。”
沈琳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给谁打的?”
“我不知道。距离太远了,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更别说听清他说什么。但他打完那个电话之后,动作变了。之前他一直缩着,打完电话以后他往前挪了一点,身体探出来,像是在等什么发生。”
“等什么?”
“等陈阳掉下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沈琳的太阳穴。
“你确定?”
“我不确定。我只是描述我看到的东西。”赵宏的声音有些疲惫,“我说过,我不是目击者,我是另一个旁观者。我看到一个人蹲在灌木丛里,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往前探了探身,然后陈阳掉下去了。这三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我不知道。”
沈琳闭上眼睛。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她衣领猎猎作响。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
“因为之前没人问我。”赵宏说,“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些事到底重不重要。我只是一个凑巧在那里的人。我没有义务去搞清真相,对不对?”
沈琳想说他不对。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五年前,她自己也是那个“没有义务去搞清真相”的人。
“你能不能试着回忆一下,”沈琳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个黑夹克打完电话之后,有没有什么别的动作。比如在等什么信号,比如在看手表。”
赵宏想了一会儿。
“他打完电话以后,把手机关了。因为他之前手机屏幕是亮的,能看到一个白点。打完以后那个白点就没了。他关了机。”
关掉手机。不是为了联系谁,而是为了防止被联系?还是为了不让别人定位他?
“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沈琳说。
“什么忙?”
“你把那个黑夹克的特征再详细描述一遍。身高、体型、发型、有没有帽子、鞋子什么样。任何细节都行。”
赵宏又沉默了一会儿。
“中等身高,不胖不瘦。头发是黑色的,不长,但不是板寸。没戴帽子。夹克是那种普通的工装夹克,拉链的,黑色或者深蓝色,光线不好看不清。裤子是深色的。鞋子我没注意。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跛,右腿。不明显,但我看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顿了一下,像是蹲久了麻了,也像是本来就有毛病。”
右腿有点跛。
这是沈琳得到的第一个具体特征。
“多谢。”她说。
“不用谢我。”赵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苏晚,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这五年我每次做梦都是那个画面——那个人蹲在那里,看着,然后站起来,走了。我想知道他是谁。这样下次做梦的时候,我至少能给那张脸安个名字。”
电话断了。
沈琳再拨过去,提示音说号码是空号。
她站在盘山路上,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但她觉得冷。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他蹲在那里,打了一个电话,然后等着事情发生。他可能知道许曼会来,可能知道陈阳会站在那个位置,可能知道那棵树撑不了多久。
他可能不是旁观者。他可能是参与者。
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参与者。
沈琳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不是回镇上,是回民宿。
她走得很快,快到后来几乎是在跑。盘山路在脚下延伸,石子被踩得哗哗响。到了院门口,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周远正在院子里晾床单,看到她气喘吁吁地回来,手上的床单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
“赵宏打电话了。”沈琳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黑夹克,他打了一个电话。就在陈阳掉下去之前。他打了电话,然后关了机,然后等着。”
周远的脸在阳光下一下子白了。
“他给谁打的?”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床单在地上皱成一团,像一张被人揉过的脸。
“这意味着什么?”周远的声音有点哑。
沈琳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意味着可能不止我们几个人。可能还有一个人,在更远的地方,通过那个黑夹克的眼睛,看着那天发生的一切。我们以为那天在悬崖边上的只有六个人——你、我、许曼、陈阳、陈建国、孙老师。但实际上有七个。那第七个人,也许从没见过陈阳,也许连那个悬崖在哪儿都不知道。但他安排了黑夹克在那里,替他看。”
“替谁?”
沈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赵宏说黑夹克打完电话以后一直在等。他在等陈阳掉下去。不是因为他恨陈阳,是因为有人在电话那头让他等。”
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床单被吹得鼓起来,像一艘没有方向的帆。
周远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床单,拍了拍灰,重新搭上晾衣绳。他的手在抖,但他把床单的四角拉得很平整,像这五年来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琳看向那棵桂花树。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要找到他。”她说。
“怎么找?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右腿有点跛。全中国有多少右腿跛的人?”
“先从陈阳身边的人查起。那个黑夹克一定认识陈阳,不然他不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他认识陈阳,也许陈阳也认识他。陈阳说‘有人在跟着我’,他说的可能就是这个人。”
沈琳走到门口,拿起还没放下的行李箱。
“你现在就走?”周远问。
“现在就走。”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赵宏的电话我没存下来,但他说过一句话——他每年都会回来。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来的。你也在这里。”
周远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沈琳走出了院门,沿着盘山路往下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走了大约五十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是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响,还是周远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也没有回头去问。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她走下山,坐上大巴,回到省城,回到那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出租屋。
晚上她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叫“黑夹克”。里面放了三样东西——方脸男人的证件照翻拍,赵宏描述的特征清单,以及她手写的线索图:时间,地点,人物,电话。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文字和图片,忽然觉得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它不只是一次意外,一次见死不救,一个躲在树后面的人。它可能是一根线,一头系在五年前那个悬崖上,另一头系在某个她还不知道的地方。
她把文件夹加密,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有邻居看电视的声音,有小孩在哭的声音。这些声音和她今天在山上听到的风声、鸟叫声、桂花树叶子的沙沙声完全不同。山上安静得像一座坟,这里吵得像一锅粥。
强降雨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