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旧照片里的人
沈琳在陆宇家住了两天。
第一天她把陈阳的遗物翻了一遍。陆宇妈妈从柜子里搬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陈阳生前的笔记本、旧课本、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部摔碎屏幕的手机。沈琳一件一件地看，像在考古。
她拿起那部手机，试着开机，当然打不开。陆宇说她早就试过了，手机彻底坏了，数据也恢复不了。
“你哥有没有跟谁走得特别近？除了周远。”沈琳问。
陆宇想了想。“他上班以后认识的人不多。有一个同事，姓什么我忘了，偶尔一起吃个饭。还有一个大学同学，关系还行。但都不像是会跟踪他的人。”
沈琳翻到一本旧相册。里面大多是陈阳小时候的照片，和家人的合影，和同学的合影。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
不是生活照，是一张证件照的翻拍，模糊，光线不好，但能看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方脸，浓眉，表情严肃。照片背面没有写字，没有任何标记。
“这个人是谁？”沈琳把照片递给陆宇。
陆宇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识。我没见过。”
沈琳把照片拍了下来，发给了周远。周远回了一条语音，语气有点不确定：“我好像见过这个人。陈阳出事前，有一次我跟他去镇上买东西，这个人迎面走过来，陈阳的眼神变了。我问他认识吗，他说不认识。但我看他表情不太对。”
沈琳盯着照片上的那张脸。方脸，浓眉，面无表情。她搜索了自己的记忆，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也许他只是陈阳以前认识的人，没什么特别的。”陆宇说。
沈琳没有回答。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的边缘有裁切过的痕迹，像是从一张更大的照片上剪下来的。谁会专门剪一个人的证件照下来，放在相册里藏到最后？
她拿着照片去问陆宇妈妈。
“阿姨，这个人你认识吗？”
陆宇妈妈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不认识。”她把照片还回来，“阳阳的朋友我基本上都见过，这个没有。”
沈琳把照片收好。她决定带着这个问题回去。
回省城的火车上，她一直盯着那张照片。对面的座位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睡着了，男孩在刷手机。沈琳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觉得那个男孩的侧脸有点像陈阳——不是五官像，是那种年轻、轻松、没被生活压过的感觉。
她移开了目光。
到省城以后，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周远的民宿。不是因为有新的线索，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出租屋，回去以后又是漫长的夜晚和停不下来的胡思乱想。
到山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远在厨房里做晚饭，听到她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吃了没？”
“没。”
“那正好，多你一个不多。”
两个人吃饭，比上次六个人的时候安静得多。沈琳把那张方脸男人的照片给周远看，周远搅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
“你确定这个人不是在你们的生活里出现过的？”周远问。
“我不确定。但陆宇妈妈不认识，陆宇不认识，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会在陈阳的相册里？”
周远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
“陈阳出事前一个月左右，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在街上被人撞了一下。不是那种不小心的，是故意的。他回头看到一个人，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就走了。他说那个人他不认识，但觉得眼熟。”
“眼熟在哪？”
“他说不上来。就是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沈琳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和周远两个人对着它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人面无表情，不会动，不会说话，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藏着什么——紧张？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去查查。”沈琳说。
“怎么查？”
“不知道。但总有办法。”
夜深了，沈琳住在那间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住过的房间。木地板还是咯吱咯吱响，窗户还是对着山腰，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白色的，不够亮，但够看清轮廓。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凌晨两点多，她听到院子里有声音。不是风，不是鸟，是脚步声。她爬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院子里有一个黑影，蹲在那棵桂花树旁边，一动不动。
是周远。
她穿上外套下楼。
院子里凉，露水重，草叶上全是水珠。周远蹲在桂花树前，两根手指捏着一根烟，没点。他看到沈琳出来，没有惊讶，也没有抬头。
“睡不着？”沈琳问。
“嗯。”
两个人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桂花树比去年高了一点，但还是细，叶子稀稀拉拉的。
“周远，”沈琳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伸了手，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远沉默了很久。
“想过。每天想。”
沈琳等着他继续说。
“但这五年我想的更多的一件事是——我为什么犹豫。我找到了很多理由，怕麻烦、怕被牵连、怕说不清楚。但这些理由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我那一刻没把他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我把他当成一个麻烦。”
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轻，像烟。
“如果他是我，他一定不会犹豫。他会扑过来把我拉上去。这点我知道。所以我不是他。我比他差远了。”
沈琳没有说话。她看着桂花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忽然想起赵宏说的那个黑夹克——那个人蹲在灌木丛里，看到了所有，然后站起来，走了。也许他也有他的理由，也许他也是“那一刻没把他当成自己的事”。
“周远，你觉得那个黑夹克还会出现吗？”
周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他是专门去的，那他一定认识陈阳，或者认识我们中的某个人。他不是偶然在那里。他是有备而来的。”
沈琳点了点头。
“所以他一定还会出现。”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间隔很长，像是在数着什么。
周远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捏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睡吧。明天还要找人。”
“找谁？”
“赵宏。”周远说，“你不是说他每年都来吗？那我们来都来了，就在镇上等着。他明年不来，那就后年。总能等到。”
沈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要关店？”
“店又不会跑。”周远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而且，这五年我一直守着这间店等一个答案。现在答案告诉我，还有一个人比我藏得更深。我想知道他是谁。”
沈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她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台阶下面。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明年一定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