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最终决战
十一月,江南已入深秋。明月女子钱庄的筹备正如火如荼,募股的消息传开后,不仅女子商会的成员积极响应,连一些开明的男子商户也悄悄入股——他们看中的不是“女子”二字,而是林疏月等人的能力和信誉。
然而表面的顺利之下,暗流愈加汹涌。
这日清晨,林疏月刚与几位大股东开完会,春儿就匆匆来报:“小姐,不好了!工坊那边……又出事了!”
众人赶到工坊时,只见桂花等女工围在门口,个个脸色惨白。工坊内,三台新购置的织机被砸得稀烂,墙上用鲜血般的红漆写了四个大字:“女子无德”。
更令人心惊的是,工坊的原料仓库里,发现了十几只死老鼠——明显是被毒死的,散发着一股腐臭。
“这是……这是要栽赃我们卖有毒的布料啊!”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
沈清欢仔细检查了死鼠和红漆,眉头紧锁:“老鼠是昨天半夜毒死的,漆也是那时涂的。守卫呢?昨晚谁值班?”
两个年轻女工战战兢兢站出来:“是……是我们。可我们半夜听到动静出来看时,什么都没看见,只闻到一股怪味,然后就晕过去了……”
“迷香。”苏念瑶咬牙,“和上次一样的手法。”
林疏月看着满地狼藉,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简单的捣乱,这是有预谋的陷害——若真有人报官,说明月阁的布料有毒,再“搜出”这些死老鼠,明月阁就百口莫辩了。
“清理现场,所有被污染的东西都烧掉。”她强自镇定,“对外就说工坊检修,暂停三日。”
“可官家的订单……”柳如烟急道。
“先赶出来,在明月阁后院做。”林疏月吩咐,“如烟,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女工,把紧要的订单先完成。清欢,你去官府备案,就说工坊遭窃,免得有人抢先告状。”
沈清欢点头:“我这就去。但疏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对方一次比一次狠,下一次……”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下一次,可能就不是砸机器、毒老鼠这么简单了。
果然,当日下午,更大的麻烦来了。
一个自称“江南商帮”的代表团来到明月阁,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姓胡,是商帮的二当家。商帮是江南各大商行联合成立的民间组织,势力庞大,连官府都要给几分面子。
胡二当家一坐下就开门见山:“林小姐,听说你们要开钱庄?”
林疏月心中一凛,面上却微笑:“正是。胡二当家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胡二当家捋着山羊胡,“只是钱庄这行当,水深得很。你们女子商会初出茅庐,就想涉足金融,恐怕……有些不自量力。”
沈清欢接口:“胡二当家,明月女子钱庄是经过官府批准、合法经营的。且我们只面向女子放贷,与贵商帮并无冲突。”
“怎么没有冲突?”胡二当家冷笑,“女子也是人,女子做生意也要本钱。你们若开了这钱庄,那些原本可能向我们商帮借贷的女子,不就被你们抢去了?”
原来如此。明月女子钱庄触动的不只是王侍郎、陆文轩这些人的利益,更是整个传统商业体系的利益。女子若能轻易借到钱自立,谁还愿意依附男子?谁还愿意忍受不公平的待遇?
林疏月明白了——江南商帮,也是敌人。
“胡二当家,明月女子钱庄的宗旨是帮助女子自立,并非与谁争利。”她尽量平和地说,“况且,江南市场这么大,容得下多家钱庄共存。”
“共存?”胡二当家摇头,“林小姐,你太天真了。商场的规矩是弱肉强食,不是共存共荣。今日我代表商帮来,是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要么,明月女子钱庄并入商帮旗下,由商帮派人管理,你们只负责设计、制作这些‘女人家的事’;要么,就等着商帮的制裁吧。”
这是最后通牒。林疏月握紧茶杯,茶水微微荡漾。
“胡二当家,”她缓缓道,“明月阁从开业至今,经历过无数打压陷害,但我们从未屈服。今日也一样——明月女子钱庄,不会并入任何组织,也不会向任何威胁低头。”
胡二当家脸色一沉:“林小姐,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商帮在江南经营百年,根基深厚。你们几个女子,拿什么跟我们斗?”
“拿我们的信念,拿姐妹们的支持,拿天下女子对平等的渴望。”林疏月站起身,脊梁挺直,“胡二当家,请回吧。明月阁,不惧任何挑战。”
胡二当家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冷笑道:“好,很好。那咱们就看看,是你们的信念硬,还是商帮的手段硬!”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但林疏月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明月女子钱庄挂牌开业。开业典礼上,周副使亲自到场剪彩,程巡抚也派人送来了贺匾。女子商会的成员几乎全数到场,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女子——她们中有的想借贷开店,有的只是来支持。
场面热闹非凡,但林疏月心中却隐隐不安。她看到人群中,有几个商帮的人在冷眼旁观;看到远处茶楼上,陆文轩正凭窗而立,似笑非笑;更看到,几个面生的汉子在四周徘徊,眼神不善。
典礼进行到一半,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个妇人突然冲上台,扑通跪在周副使面前,嚎啕大哭:“大人!民妇冤枉啊!明月阁……明月阁害死我女儿啊!”
众人大惊。周副使连忙扶起妇人:“何事慢慢说。”
妇人哭诉道:“我女儿小翠,前日在明月阁买了件衣裳,穿了一日,身上就起红疹,昨日……昨日就死了!大夫说是衣裳上有毒!大人,您要为民妇做主啊!”
她说着掏出一件衣裳,正是明月阁工坊出品的秋装。衣裳上确实有斑斑点点的污渍,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人群哗然。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怒视明月阁众人。
周副使脸色凝重,接过衣裳仔细查看。林疏月走上前,正要说话,忽然又一个汉子冲上台,手里举着一包东西。
“大人!小人是药铺的伙计,可以作证!”汉子跪下,“前日明月阁的人来买砒霜,说是毒老鼠。小人当时就觉得奇怪,毒老鼠用得着买这么多吗?现在想来,定是用来害人的!”
砒霜!人群彻底乱了。许多原本想借贷的女子掉头就走,连女子商会的成员也面露惧色。
沈清欢急道:“周大人,明月阁从未买过砒霜!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查过便知。”周副使沉声道,“林小姐,对不住了。在事情查清之前,明月阁所有店铺、工坊、钱庄,必须暂停营业。相关人员,不得离开本城。”
完了。林疏月脑中一片空白。她知道,对方这次是要置她们于死地——人证物证俱全,还有“死者”家属哭诉,明月阁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念瑶握紧剑柄,眼中杀意凛然。但她知道,此时若动手,就坐实了明月阁“杀人灭口”的罪名。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文轩摇着折扇,缓步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更显儒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周大人,此事恐怕另有蹊跷。”陆文轩走到台前,“据陆某所知,明月阁向来注重信誉,岂会做这等自毁长城之事?况且,若真要下毒,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周副使皱眉:“陆公子有何高见?”
陆文轩走到那妇人面前,温声道:“这位大嫂,你说你女儿穿明月阁的衣裳后死了,敢问令爱葬在何处?可否让仵作验尸,查明死因?”
妇人眼神闪烁:“我女儿……已经入土为安了。我们穷苦人家,哪请得起仵作……”
“陆某愿出钱。”陆文轩道,“若真是明月阁的衣裳有毒,陆某第一个不饶她们;但若是有人诬告……”他目光一冷,“诬告反坐,该当何罪,大嫂应该清楚。”
妇人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陆文轩又转向那药铺伙计:“你说明月阁的人前日去买砒霜,可记得那人模样?”
“记……记得,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脸上有颗痣……”伙计胡乱描述。
陆文轩笑了:“明月阁所有女工,陆某都见过,没有一个脸上有痣的。倒是……”他看向人群中的胡二当家,“胡二当家,贵商帮有个女账房,脸上似乎有颗痣吧?”
胡二当家脸色大变:“陆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文轩摇着扇子,“只是觉得奇怪,这栽赃的手法,也太拙劣了。周大人,您说呢?”
周副使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这是商帮和某些人联手做的局!他脸色一沉:“来人,将这两个诬告之人拿下,严加审讯!”
妇人瘫软在地,伙计也想跑,被衙役按住。
危机似乎化解了。众人松了口气,许多女子又重新围拢过来。
陆文轩走到林疏月面前,微笑道:“林小姐,受惊了。有陆某在,绝不会让宵小之徒得逞。”
林疏月看着他眼中的得意,心中明镜似的——陆文轩这是先纵容商帮发难,再出面解围,既打击了商帮,又卖了明月阁人情,还展示了自己的势力。一箭三雕,好手段!
但她面上还是施礼:“谢陆公子解围。”
陆文轩压低声音:“林小姐,看到了吧?没有靠山,明月阁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康郡王南巡之事,我已办妥,下月初就到。届时,还望林小姐好生准备。”
他说完,拱手告辞,留下一地疑惑的目光。
开业典礼草草收场。回到明月阁后院,四人相对无言。
良久,沈清欢才道:“陆文轩这是告诉我们,他能救我们,也能毁我们。康郡王南巡,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他控制我们的最后一步。”
苏念瑶冷笑:“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林疏月却摇头:“不,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康郡王身上。商帮、王侍郎、陆文轩……这些敌人已经联合起来了。我们要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秋风萧瑟,梧桐叶纷纷落下。
“清欢,你立刻写信给你父亲,请他动用所有人脉,查清商帮的底细,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如烟,你联络女子商会所有成员,告诉她们,明月阁若倒,下一个就是她们,让她们做好准备。念瑶,”她看向苏念瑶,“你继续调查陆文轩和王侍郎勾结的证据,越多越好。”
“那你呢?”三人齐声问。
林疏月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我去见一个人——康郡王。”
众人大惊。沈清欢急道:“疏月,太危险了!陆文轩正等着你去求他呢!”
“我不是去求他,是去谈判。”林疏月眼中闪着决绝的光,“康郡王南巡,表面是为视察女子教化,实则是为陆文轩站台。但若我能让康郡王看到更大的利益呢?若我能让他明白,支持明月阁,比支持陆文轩更有价值呢?”
“可你怎么见到康郡王?”柳如烟担忧道。
“陆文轩不是要引荐吗?我就让他引荐。”林疏月微笑,“但见面之后,说什么,做什么,就由不得他了。”
她走回屋内,打开一个锁着的箱子。箱子里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图纸、账本、章程——那是明月阁一年的心血,女子商会的规划,女子钱庄的蓝图,还有一份她精心准备的奏折。
奏折的标题是:《论女子教化与经济自立对国富民强之重要性》。
“我要把这些,亲手呈给康郡王。”林疏月抚摸着奏折,“我要让他看到,明月阁不是一个首饰铺,不是一个钱庄,而是一个梦想——一个让天下女子都能自立自强的梦想。这个梦想若能实现,将是千秋功业,足以名垂青史。”
沈清欢明白了:“你是要用‘名’来打动康郡王。比起金银,这些权贵更在乎身后名。”
“对。”林疏月点头,“而且,康郡王是太后侄孙,太后一直关心女子教化。若康郡王能在这方面做出成绩,在太后心中的地位将大大提升。这个诱惑,他抵挡不住。”
计划既定,林疏月开始准备。她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反复修改奏折,演练说辞。沈清欢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康郡王的详细资料——喜好、性格、政见,甚至爱读什么书、喜欢什么画。
苏念瑶则带回了更重要的消息:“我查到,康郡王虽然贵为郡王,但在朝中并无实权,一直想有所作为。而且,他与太子关系不佳,急需立功稳固地位。女子教化这件事,若做得好,确实能让他脱颖而出。”
柳如烟则忙着为林疏月准备行装:“疏月姐,此去凶险,你一定要小心。陆文轩不会轻易让你单独见康郡王的。”
“我知道。”林疏月握住她的手,“所以你们在这里也要小心。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明月阁就交给你们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持住。”
十月初十,陆文轩派人来接林疏月,说是康郡王已到杭州,请她前去相见。
临行前夜,四人围坐在灯下,谁也没有睡意。
“疏月,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沈清欢眼圈发红。
“我会的。”林疏月微笑,“你们也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要稳住。明月阁不能乱,女子商会不能散,这是我们的根基。”
苏念瑶递给她一个锦囊:“这里面有三颗药丸,红色是迷药,白色是解毒丸,黑色……”她顿了顿,“是剧毒。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林疏月接过,郑重收起。
柳如烟为她披上披风:“疏月姐,我们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开女子钱庄,一起建女子学堂,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四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窗外,秋风呼啸,仿佛在预示着一场风暴。
第二日清晨,林疏月坐上马车,离开了明月阁。沈清欢、柳如烟、苏念瑶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们不知道,这一别,将会经历怎样的风雨。
但她们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马车辘辘而行,驶向未知的战场。林疏月坐在车内,手握那卷奏折,眼神坚定如铁。
这一战,关乎明月阁的生死,关乎女子商会的存亡,更关乎天下女子的未来。
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飞舞。马车渐渐远去,驶向那场决定命运的最终决战。
而明月阁内,另外三个女子也握紧了彼此的手。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