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结识智囊

三月末，城中举办一年一度的“春茗诗会”。这本是文人雅士的聚会，但因允许商户设展，林家也在受邀之列。林老爷本想让长子前往，奈何其卧病在床，只得由林疏月代行。
“小姐，老爷说了，您只需露个面，看看各家新品即可，切莫多言。”春儿一边为林疏月梳妆，一边转达叮嘱。
林疏月端坐镜前，今日她特意打扮得低调些：一袭水蓝色织锦长裙，外罩月白轻纱罩衫，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素雅却不失体面。
她知道父亲让她代为出席已是破例，若再惹出什么风波，恐怕连这仅有的自由也要被收回了。
“苏姑娘那边安排好了吗？”她轻声问。
春儿点头：“已按小姐吩咐，让她扮作丫鬟随行，只是她说什么也不肯穿裙子，还是那身男子打扮，说是行动方便。”
林疏月莞尔：“随她吧。”
诗会设在城西的“流芳园”，亭台楼阁临水而建，此时已是人声鼎沸。林家的展位在东南角，摆着今春新到的江南丝绸和苏绣。林疏月一到，几位老掌柜便迎上来，一一汇报准备情况。
“大小姐，这次展出的‘烟雨绸’是咱们的拳头产品，昨日已有好几家前来询价。”王掌柜捻须笑道。
林疏月仔细查看了样品，果然质地轻柔，色泽如烟似雾，确是上品。她正欲开口，忽听旁边传来一阵喧哗。
转头望去，只见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围在林家展位前，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锦衣青年，手摇折扇，神态倨傲——正是王家三公子，王世轩。
“哟，这不是林大小姐吗？”王世轩上下打量着林疏月，眼神轻佻，“听说令兄病了，竟由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林家是没人了吗？”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林疏月面色不变，福身一礼：“王公子有礼。家兄偶染风寒，父亲命我代为出席，不知有何不妥？”
“女子就该在家绣花弹琴，出来做什么买卖？”王世轩嗤笑，“况且你我即将定亲，你如此抛头露面，岂不是让我王家蒙羞？”
林疏月心中一沉。婚约之事虽未正式公布，但王家势大，他若在此宣扬，恐对林家不利。
果然，王世轩提高了声音：“诸位还不知道吧？林家已答应将大小姐许配于我，不日就要下聘了。一个待嫁女子还出来经商，成何体统？”
议论声四起。几个老掌柜脸色难看，却不敢得罪王家。林疏月握紧袖中的手，正要反驳，忽然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王公子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缓步走来。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书卷气，行动间裙裾微动，仪态端庄。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却又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
“沈小姐？”有人认出了她。
沈清欢，知府沈大人独女，城中闻名的才女。她向众人微微颔首，转向王世轩：“据我所知，春茗诗会向来允许商户设展，并未规定女子不可参与。林小姐代兄出席，是尽孝悌之道；经营家业，是尽子女之责。如此贤德，何来蒙羞之说？”
王世轩一愣，随即恼道：“女子经商本就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沈清欢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周礼》有云：‘妇人各治其职，以服其夫。’治理家业，亦是妇职。况且本朝律法，从未禁止女子经商。王公子所谓的规矩，莫非是自家定的？”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王世轩脸色涨红：“你……你强词夺理！”
“非也。”沈清欢转向众人，“诸位可还记得三年前，太后懿旨褒奖江南女商人周氏，称其‘巾帼不让须眉，商贸惠及乡里’？太后尚且赞许女子经商，王公子却在此贬损，莫非觉得太后娘娘错了？”
这话一出，王世轩顿时冷汗涔涔。质疑太后，这个罪名他可担不起。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支支吾吾。
沈清欢不再理他，转向林疏月，微笑颔首：“林小姐的丝绸确实精美，家母前日还说要选几匹做夏衣，不知可否详细看看？”
林疏月会意，连忙引她到展位前。王世轩见无人理睬，只得悻悻离去。
待人群散去，林疏月郑重向沈清欢行礼：“方才多谢沈小姐解围。”
沈清欢扶住她：“林小姐不必多礼。我久闻小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我帮你不全为义理，也为我自己的信念。”
林疏月不解：“信念？”
沈清欢望向园中三三两两的男子，轻声道：“这世道对女子束缚太多。不能读书、不能经商、不能自主婚姻……我一直在想，女子为何不能与男子平等？所以我办女子学堂，教她们识字明理；我也钦佩敢于打破枷锁的女子，比如林小姐你。”
林疏月心中震动。她早听说知府千金开设女子学堂，却不知背后有这般深意。
两人相谈甚欢。沈清欢不仅精通诗书，对商贸竟也有独到见解。她指着“烟雨绸”道：“此绸虽好，但色泽偏淡，北方女子多喜鲜艳。若能将江南织染技法与北方喜好结合，或许能打开更广的销路。”
林疏月眼睛一亮：“我正有此意！只是缺乏精通配色之人……”
“我略知一二。”沈清欢浅笑，“家中有不少古籍记载染织技法，林小姐若不嫌弃，我可借你参阅。”
正说着，王掌柜急匆匆跑来：“大小姐，不好了！方才发现，咱们准备展出的三匹‘金缕绸’不见了！那可是要展示给京城客商看的极品啊！”
林疏月脸色一变。金缕绸以金线织就，价值不菲，且是此次诗会的重点展品。若真丢了，不仅损失惨重，林家信誉也会受损。
“何时发现的？最后见到是什么时候？”她强自镇定。
“半个时辰前还在，之后就忙着招呼客人……”王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定是有人趁乱偷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周围又聚拢了些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女子经商果然要出乱子。
沈清欢忽然开口：“王掌柜，展位可有派人看守？”
“有，有两个伙计一直守着。”
“那贼人不可能抱着三匹绸缎大摇大摆离开。”沈清欢思索道，“定是藏在了附近，等散会后再取。”她环视四周，“诗会还有两个时辰结束，贼人不会走远。林小姐，可否让我看看展位布置？”
林疏月连忙引她查看。沈清欢仔细观察，忽然在展位后的假山石缝中，发现了一丝金线。她眼睛一亮，却不声张，只低声对林疏月说了几句。
林疏月点头，朗声道：“诸位，金缕绸既已失窃，林家展位今日提前结束。王掌柜，收拾东西，我们回府。”
众人惋惜散去。待园中安静下来，林疏月却未离开，而是与沈清欢、苏念瑶藏在假山后。
果然，不到一刻钟，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树丛中钻出，直奔假山——正是王世轩的一个随从！
他伸手往石缝中摸索，却摸了个空。正疑惑间，苏念瑶已闪身而出，一把扣住他手腕。
“找这个吗？”林疏月从身后走出，手中正是三匹金缕绸。原来方才沈清欢发现线索后，已悄悄让苏念瑶将绸缎转移。
随从面如土色，跪地求饶。
林疏月看着他，心中明镜似的——这定是王世轩指使，想让她当众出丑。她深吸一口气：“念瑶，放了他。”
苏念瑶不解，但还是松了手。那随从连滚爬爬跑了。
“为何放他？”苏念瑶问。
“没有证据指认主使，扣住他反惹麻烦。”林疏月看向沈清欢，“今日多亏沈小姐，不仅替我解围，还保住林家声誉。大恩不言谢，可否请沈小姐到府上一叙？”
沈清欢微笑点头：“正好，我也有事想与林小姐商议。”
夕阳西下，三人并肩走出流芳园。林疏月看着身边两位各具才能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有限，但若志同道合者携手，或许真能撼动这世间的枷锁。
而沈清欢看着林疏月坚定的侧脸，也在心中暗暗做了决定。这个敢于挑战世俗的女子，或许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同行者。
女子之路，道阻且长。但她们已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