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离婚
唐晚柠将离婚协议书轻轻放在茶几上时,陆司珩正倚在阳台栏杆上接电话。夕阳的金辉斜斜铺洒,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愈发颀长,一只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侧脸线条冷硬如精雕细琢的寒玉,没半分温度。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晚风零星飘来,字句间皆是商场上的冷静博弈,听不出半分情绪。
结婚三年,唐晚柠对他的背影早已熟稔于心,熟稔到能精准捕捉他情绪里的细微波澜——比如此刻,他握手机的指节泛着青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机身边缘,那是他耐心濒临耗尽的信号。
她又将协议书往茶几中央推了推,指尖触到微凉的玻璃面,确保他一转身就能看见。白纸黑字,条目清晰,每一笔都写得利落。这是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打磨的成果,翻遍了无数模板,逐字逐句斟酌,生怕留下半分牵扯。财产分割那一栏,她干干净净地划了横线,什么都没要——就像三年前,她干干净净地嫁过来,没带一丝多余的期许。
阳台的门被推开,一阵裹挟着晚风的凉意漫进客厅。陆司珩走了进来,身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雪松香水味,混着夕阳的余温,轻轻落在空气里。他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餐椅背上,视线扫过客厅,却没留意茶几上那叠显眼的白纸,径直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陆司珩。”
唐晚柠很少主动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却清晰,打破了客厅的沉寂。陆司珩倒水声一顿,侧头看她,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这三年,她在他面前向来沉默得像影子,能用一个字回应的,绝不会多费半分口舌。
“有事?”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指尖还抵在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碎的水珠。
唐晚柠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茶几。
陆司珩走过去,垂眸一瞥。“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印在标题上,墨色浓重,清晰得刺眼。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弯腰拿了起来,指尖翻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动作顿了顿——唐晚柠已经签好了字,字迹娟秀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没有半分犹豫。
“什么意思?”他抬眼,语气依旧平淡,可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唐晚柠站在沙发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靠背的绒面,指尖微微泛白。她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脖颈,晚风拂过,碎发轻轻贴在颈侧,添了几分柔和。“协议到期了。”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陆司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过往的画面忽然涌上心头。三年前的今天,陆家深陷资金危机,急需唐家的地产资源盘活整条产业链;而唐家,也亟需陆家的资本渠道扩张版图。两个家族各取所需,一拍即合,联姻成了最稳妥的选择。
她是唐家最不受宠的二女儿,自幼便习惯了被忽视;他是陆家众星捧月的长子,是执掌商业帝国的掌舵人。这场婚姻,说好听是强强联合,说穿了,不过是把她当成一枚筹码,换一份让两家共赢的合同。
婚前,唐晚柠唯一的要求,就是在协议里加一条——三年为期,到期可单方面解约,双方各自安好,互不相欠。当时陆司珩只扫了一眼那条条款,淡淡说了一个字:“行。”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附件。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比合租的陌生人还要疏离。他忙着驰骋商场,她忙着完成学业;他早出晚归,步履匆匆,她安静守候,悄无声息。唐晚柠始终恪守承诺,出席所有必要的场合,完美扮演着陆太太的角色,从不过问他的行踪,从不纠缠他的过往,从不给他添半点麻烦。她向来是个守信用的人,既然约定了期限,便绝不会逾矩。
“你想好了?”陆司珩将协议书放回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随意地靠在沙发靠背里,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长腿交叠,姿态懒散而矜贵,仿佛此刻谈论的不是离婚,而是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
“想好了。”唐晚柠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财产分割这里,”他伸手指了指协议上的某一页,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纸张上,“你什么都不要?”
“嗯。”
“赡养费也不要?”
“不需要。”
陆司珩忽然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只在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快得像错觉,可唐晚柠还是看见了——他笑起来时,右侧脸颊有一个极浅的酒窝,被平日里的冷硬掩盖,从未这般显露过。
“唐晚柠,”他念她的名字时,咬字很慢,尾音轻轻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知道按照合同,你可以分走我一半的资产吗?”
“我知道。”
“那你还什么都不要?”
“那是你的钱,不是我的。”唐晚柠说得很平静,眼底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一个事实,“我当初嫁过来,就不是为了钱;现在走,也不会带走一分不属于我的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干净又坦荡。
陆司珩盯着她看了许久,窗外最后一点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小巧,唇色偏淡,是那种不张扬、却越看越有味道的美,像一幅淡彩水墨画,初看平平无奇,细品才觉韵味悠长。
他一直知道唐晚柠长得好看,可这三年,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或者说,他刻意不去看——他怕自己会沉溺于这份安静的美好,打乱了最初的约定,也怕这份交易性质的婚姻,会生出不该有的牵绊。
“什么时候搬?”他移开目光,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只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
“明天。”
“这么急?”他抬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学校快开学了,我想提前过去准备一下。”唐晚柠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硕士课程比本科难,我想早点适应。”
陆司珩忽然想起,她去年考上了国内top2大学的研究生,今年九月入学。她的本科也是在那所学校读的,只是三年前因为结婚,大四那年,她硬生生搬来了他的城市,每天通勤两小时去上课,风雨无阻。
他还记得有一次暴雪天,高铁停运,高速封路,她硬是转了三次车,花了五个多小时,才艰难赶到学校,就为了一节至关重要的期末复习课。那天她到家的时候,脸冻得发白,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双手僵硬得几乎握不住东西,可看见他的时候,还是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然后默默转身回了房间,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委屈。
那天他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想让她多穿点,想让她下次别这么拼命,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习惯了她的安静,也习惯了对她的冷漠,仿佛这样,就能守住“交易”的底线。
“行。”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明天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叫了车。”唐晚柠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疏离——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净,不必再留任何牵扯。
“唐晚柠。”
他忽然又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唐晚柠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坐在那里,逆着光,表情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比平时更深、更沉,像是藏着什么未说出口的情绪,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真的一点都不留恋?”
唐晚柠怔了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留恋?她留恋什么呢?留恋这座冰冷空旷、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的房子?留恋这段有名无实、只剩交易的婚姻?还是留恋这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从来没有给过她半分温暖的丈夫?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半分不甘,“陆司珩,我们之间,从来都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交易开始,各取所需;交易结束,各自散场。就这么简单。
她说完,转身走上楼梯,背影笔直而单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不值得她回头多看一眼。
陆司珩坐在沙发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楼梯拐角,再也看不见。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墙上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敲在心上,格外清晰。
他低头,目光重新落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上。最后一页,她的签名旁边,空着一大片空白,正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签字。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指尖微微颤抖,足足停了三秒,终究还是放下了笔。他将协议书翻回第一页,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一遍,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仔细,仿佛要从那些冰冷的字迹里,找出一丝她留恋的痕迹,找出一个能留住她的理由。
财产:无。
赡养费:无。
补偿:无。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要,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不带走一丝一毫不属于她的东西,也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牵绊。
陆司珩将协议书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了闭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三年前婚礼那天的场景。
那天她穿着洁白的婚纱,从花车上下来时,不小心踩到了裙摆,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臂,她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局促,有不安,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她对他说:“谢谢你。”
不是婚礼上该说的“我愿意”,而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谢谢你”。仿佛他肯娶她,愿意给她一个陆太太的身份,是一件值得她感恩戴德的事情。
陆司珩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懊悔,有慌乱,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喂,帮我查一下唐晚柠现在住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老板,您说的是……少奶奶?”
“嗯。”
“可是您不是已经……”助理的话没说完,却已然明了——老板这是,不想让少奶奶走。
“去查。”陆司珩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好的老板。”
陆司珩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