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个人
唐晚柠的新住处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青灰色的楼体爬着零星的爬山虎，楼道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和陆家别墅的清冷疏离截然不同。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不过四十多平，不算宽敞，却胜在干净整洁，清晨的阳光能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洒满整个客厅，暖融融的。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退休老太太，性子温和，说话带着几分慈祥，听说她是来学校读研的学生，二话不说就主动减了两百块房租，还特意给她留了一盆长势喜人的绿萝。
唐晚柠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收拾屋子，指尖抚过斑驳的墙面，拂去家具上的薄尘，一点点把这个陌生的小空间，打理得有了几分家的模样。她把从陆家带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其实也没什么，就两个小小的行李箱，一个装着四季衣物，一个塞满了书和常用的日用品。
结婚三年，她在那栋空旷冰冷、大得能听见回声的别墅里留下的所有痕迹，竟只装得下这两个小小的行李箱，轻得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唐晚柠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嘴角轻轻弯了弯，倒也坦然——这样也好，断得干净，省了诸多牵扯。
她把书一本本码进墙角的小书架，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书脊，触感粗糙而温暖。《经济学原理》《计量经济学导论》《发展经济学》……这些都是她本科时翻烂了的书，书页边角早已起了毛边，扉页上还留着她当年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计量经济学导论》，轻轻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唐晚柠，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那是她大二那年写的。彼时她刚拿到校级一等奖学金，导师握着她的手说，她很有做学术的天赋，鼓励她继续深造、奔赴更远的地方。那天晚上，她在台灯下写下这行字，把它当成一个对自己的承诺，一份藏在心底的期许。
后来，她嫁人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就此放弃学业，安心做她的陆太太。连她的母亲都打电话劝她：“嫁进陆家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好好当你的豪门阔太，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终究是要在家相夫教子的。”
唐晚柠没反驳，只是默默报了考研班，每天雷打不动地抽出四个小时学习。在陆家的那些日子，她习惯了在所有人都睡下之后，一个人开着台灯学到深夜。整栋别墅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只有她的房间亮着一小片微弱的光，像茫茫大海里的一叶孤舟，独自守着一份执着。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陆司珩哪天半夜醒来，路过她的房间，会不会好奇这盏深夜亮着的灯？会不会问一句，她在做什么？
后来她才觉得，自己终究是想多了。陆司珩永远有忙不完的工作，很少在凌晨两点之前回家，就算回来了，也只会径直去书房处理事务，根本不会经过她的房间。
他们住的地方，明明在同一栋别墅，却隔着半层楼的距离。
那是她主动要求的。搬进来的第一天，她看着别墅二楼宽敞明亮的卧室，轻声对陆司珩说：“我想住在阁楼。”顿了顿，又补充道，“上面安静，方便看书。”
陆司珩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随你。”
于是，她在别墅三楼的小阁楼里住了三年。阁楼冬冷夏热，空调怎么调都达不到舒适的温度，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冬天又冷得手脚冰凉，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反正她所求的，从来不是舒适，只是一个能放下一张书桌、一盏台灯，能让她安安静静看书的地方。
手机的震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翻涌的回忆。唐晚柠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赵教授”三个字，是她本科时期的导师，也是她考研的推荐人。
消息内容很简单：“晚柠，开学前有个课题想让你参与，明天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她指尖飞快地回复：“方便的老师，我明天上午过去。”
赵教授是位年过五十的女教授，治学严谨，对学生出了名的严格，却唯独对唐晚柠格外青睐，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晚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最能沉下心来做学问的学生”。这份认可，唐晚柠一直格外珍惜——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看到她的价值、不把她当成“陆太太”的人，太少了。
第二天一早，唐晚柠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帆布包，坐公交去了学校。九月的校园还带着夏天的余温，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笑声清脆，散在微凉的风里，满是青春的朝气。
唐晚柠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草木的清香和书香，那是自由的味道。在陆家的三年，她始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连呼吸都要斟酌分寸，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在这里，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安心做自己。
赵教授的办公室在经济学院三楼，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唐晚柠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赵教授温和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才发现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那是个年轻的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五官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气，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明显的酒窝，干净又阳光。
“晚柠来了！”赵教授摘下眼镜，笑着朝她招手，语气里满是欣慰，“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研二的学长顾言之，也是我的学生，以后他会和你一起做这个课题。”
顾言之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笑容温和：“你好，唐晚柠是吧？久仰大名，赵老师天天在我们面前夸你，说你本科的时候就特别优秀。”
唐晚柠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轻声回应：“你好，顾学长。”
“别这么客气，”顾言之摆了摆手，眼底满是善意，“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叫我言之就行。”
“你们俩先熟悉一下，”赵教授把一沓厚厚的资料推到两人面前，语气严肃起来，“这次的课题是关于乡村振兴的产业政策研究，数据量不小，你们分工合作——晚柠，你负责模型构建和数据分析，言之，你负责实地调研和数据采集，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唐晚柠翻开资料，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才是她真正热爱的东西，不是陆太太的虚名，不是豪门社交场上的虚与委蛇，而是这些枯燥却充满逻辑的数据，是能让她沉下心来钻研的学问。
“赵老师，这个数据是三年期的县域面板数据对吗？”她抬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试试用双重差分法来做实证分析，这样结果会更严谨。”
赵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赞许：“我就知道你能看出来，这个方法很合适，你放手去做就好。”
顾言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唐晚柠。他注意到，此刻的她和刚才进门时判若两人，褪去了几分拘谨，眼神里满是专注和认真，整个人都被一种光芒笼罩着——那是对热爱之事的执着，是藏不住的才华，在很多人身上，都看不到这样纯粹的光芒。
从办公室出来，顾言之主动提出带她熟悉一下研究生校区。唐晚柠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她本科时的校区和研究生校区并不在一起，确实有些陌生，便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两人走在梧桐树下，顾言之很健谈，一边走一边耐心地给她介绍：“前面那栋是主教学楼，我们平时上课都在那边；左边是食堂，三楼的川菜窗口特别好吃，回头我带你去试试；右边是图书馆，顶楼的自习室最安静，适合熬夜赶论文……”
“你本科也是这个学校的？”顾言之忽然问道。
“嗯，也是经济学院的。”唐晚柠轻声回应，脚步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大四那年，有些私事，很少来学校。”
她没有提起结婚的事。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那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不过是她人生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像一本书里的一个不起眼的章节，翻过去了，就不想再回头提及。
顾言之很有分寸，没有再多问，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崭新建筑：“那边是新建成的实验楼，里面有专门的数据实验室，设备很全，回头我给你申请门禁卡，你做数据分析的时候可以去那里。”
“好，谢谢你，言之。”唐晚柠弯了弯嘴角，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笑得这样轻松。
她太久没有这样毫无防备地和人聊天了。在陆家，她接触的要么是陆家的亲戚，要么是各种社交场合的阔太太，每个人说话都带着目的和算计，每一句寒暄背后都藏着试探，每一个笑容里都裹着虚伪，太累了。她更愿意和顾言之这样简单纯粹的人待在一起，不用伪装，不用斟酌，不用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