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金色剧场的邀约之后
金色剧场的事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四十七个副本。
说不清是谁传出去的,可能是那个浑身长满眼睛的球状物体,它的每一只眼睛都是一台行走的摄像机,走到哪里拍到哪里。也可能是那碗被传了一圈的番茄炒蛋,它的味道被在场的每一个人牢牢记住了,然后转述给别人听的时候,语言又自动给它加了一层滤镜。总之,消息传到林晚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样:
“林家食堂的老板娘只用一碗番茄炒蛋,就把整个金色剧场的美食家们整哭了。”
“听说白骨先生当场跪下要拜她为师。”
“不止,听说白骨先生要把金色剧场改成林家食堂的分店。”
林晚看着那天晚上面板上弹出的夸张评论,叹了口气。这条评论写的是:“她走进厨房的时候,整个金色剧场都安静了。那不是食材在说话,是神灵在降临。”
她心想,我只是炒了个番茄炒蛋。
但不管怎么说,金色剧场之行确实给饭馆带来了更多客人。从那天起,队伍里开始出现一些穿着考究的、气质优雅的、跟废弃病院那些灰白色病号服格格不入的身影。他们通常是独行,不结伴,不聊天,到了就安静地排队,轮到的时候礼貌地点单,吃完以后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嘴,然后把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好,道一声谢,转身离开。
他们给的小费也很大方。不是系统积分,是实打实的食材。一个穿格子西装、戴着单片眼镜的老绅士吃完一碗面后,留下了一整块火腿,上面还贴着标签:“伊比利亚黑猪,风干三十六个月,请笑纳。”林晚不认识什么伊比利亚黑猪,但她把那块火腿切成薄片,放在蒸笼里蒸了一下,满厨房都是咸鲜的肉香,老三闻了以后在原地转了五分钟的圈。
另一个穿丝绸长袍、梳着发髻的老妇人留下了一罐茶叶。她说这是她生前从杭州带过来的龙井,一直舍不得喝,死后更舍不得,但今天喝了林晚的白粥,觉得龙井和白粥是绝配。林晚泡了一杯,茶水清澈,豆香扑鼻,喝下去以后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连切菜的动作都变利索了。
但客流量变大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位置不够。四张桌子,满打满算坐八个人,队伍排得再长,一次也只能进去八个。外面的怪物等得不耐烦了,开始闹情绪。
有个浑身长满尖刺的大家伙排在队伍中间,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没轮到,脾气上来了,用刺扎了一下前面排队的一个软体生物。那个软体生物被扎漏气了,“嗤”地瘪了下去,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它的同伴们立刻围上来,用黏糊糊的身体把那个尖刺大家伙裹住了,像一团巨大的史莱姆吞掉了一颗仙人掌。双方你来我往,把水泥路上的灰扬得到处都是,四喜被呛得连打了十几个喷嚏。
老三抄起菜刀就冲了出去。
他站在饭馆门口,把菜刀往门框上一剁,发出一声沉闷的“砰”。那把生锈的菜刀插在木头门框里,刀柄还在微微颤抖。
“谁敢闹事,以后别想进这个门。”
队伍安静了。
被扎漏气的软体生物在同伴的帮助下重新充上了气,虽然体型比原来小了一圈,但好歹恢复了原状。尖刺大家伙把所有的刺都收了回去,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看起来人畜无害。队伍重新排好了,比之前还整齐了几分。
老三从门框上拔出菜刀,转身回到厨房,把菜刀放在刀架上,手还在抖。狂不是装的,是气的。
林晚看着他,笑了一下。
“干得好。”
老三的耳朵尖红了。他拿起抹布,开始擦那张已经擦了无数遍的桌子,擦得比平时更用力,擦到肩膀都在颤抖。
小圆在旁边洗碗,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对林晚说:“老板娘,我们是不是该招人了?”
林晚愣了一下。小圆平时话少,能点头就不说话,能用单字就不用句子,今天主动提出建议,说明他是真的想了很久。
“招谁?”林晚问。
小圆掰着手指头算:“老三负责保安,我负责洗碗,四喜负责卖萌,没有人负责上菜。”
四喜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门槛上抬起头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了。
林晚想了想,觉得小圆说得有道理。她现在每天从早忙到晚,炒菜、切菜、和面、上菜、收碗、擦桌子,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老三和小圆帮了不少忙,但他们只会打杂,核心的工作还是她自己扛。如果再这么下去,她迟早要累死在灶台前面。
“你知道有谁会端菜吗?”林晚问。
小圆思考了很久。
“我有一个朋友,手特别稳。”
“多稳?”
“他生前是杂技演员,顶碗的那种。十个碗摞在头上,走钢丝都不会掉。”
林晚想象了一下一个灰白色的、穿着病号服的饿鬼,头上顶着十个碗,在饭馆里穿梭的画面。她觉得这个画面虽然诡异,但总比现在这样强。
“叫他来试试。”
小圆说的那个朋友叫阿正。
第二天早上,阿正出现在饭馆门口的时候,林晚以为小圆带错了人。阿正跟其他病号不一样,他不瘦。他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他是那种——怎么说呢——看起来伙食很好的胖。圆滚滚的身体撑得病号服紧绷绷的,扣子快要崩开了,肚子鼓出来一大块,像塞了一个皮球。
老三看到他的样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吃的什么?病院里不是没东西吃吗?”
阿正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我吃东西跟别人不太一样。我什么都吃,墙皮、地板缝里的灰、窗户框上的木屑,我都能消化。病院里的门框被我啃了七根了,食堂的那根最粗,我啃了三年才啃断。”
老三沉默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被饿死?”
“死不了,就是一直饿。”阿正拍了拍肚子,“饿着饿着就习惯了,但这个肚子缩不回去了。”
林晚看着他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他脸上那个憨厚的、甚至有些可爱的笑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不,这个鬼——应该很能干活。
她能想到的、最适合阿正的工作就是端菜。个头大,步子稳,手长,一次能端很多碗。她让阿正试了一下,把十个空碗摞在他手臂上,从厨房走到门口再走回来。碗没掉,一个都没掉,摞得整整齐齐,稳稳当当,像一座白色的宝塔长在了他的胳膊上。
阿正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微笑,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使命的人。
“我还能端更多。”他说。
林晚又加了五个碗。阿正把十五个碗从手腕一直码到肩膀,走了三趟,还是没掉。他的身体有一种奇特的协调性,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重心始终在中间,那些碗像是被胶水粘在了他的皮肤上,纹丝不动。
小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分叉舌头伸出来都忘了缩回去。
老三嫉妒了。他看着阿正那排山倒海般的端碗技术,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洗菜能把菜洗成碎末的手,把抹布在手里攥了又攥,最后用力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什么了不起的。”老三说,声音很小,但林晚听见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知道老三不是嫉妒阿正的手稳,是嫉妒阿正能帮上更多的忙。老三来了这么久,最大的成就是把那颗大白菜洗成了碎末,把那张桌子擦得越来越薄。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但她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做的永远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老三去后院劈柴了。饭馆的灶台用的是系统燃料,不需要劈柴,但后院有一堆不知道哪任饭馆老板留下的木柴,现在已经成了四喜的磨牙棒。老三挥舞着那把生锈的菜刀,把木柴一根一根地劈开,劈得满头大汗,病号服湿透了贴在背上,露出脊椎骨的形状。
劈完柴他又去擦门框。刚才剁菜刀的那个门框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又把抹布浸湿了,一点一点地擦,好像想把那道痕擦掉。
林晚在后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了过去。
“老三。”
老三没回头,继续擦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三。”
他停下动作,把抹布搭在门框上,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
“我不是觉得阿正比我厉害。”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我来了这么久,好像也没帮你什么。”
林晚看着他。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白色的脸被染成了暖橙色。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破了。
“你知道你来之前,是谁帮我洗菜的?”林晚问。
老三愣了一下。
“没人洗,我自己洗。每次洗菜都要花半个小时,洗完了手指头冻得通红。”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创可贴已经换了好几轮了,新伤盖旧伤,虎口的老茧又厚了一层。“你来之后,我每天早上至少能多睡二十分钟。”
老三的眼眶更红了。
“还有桌子。你来了之后,饭馆的桌子永远是最干净的,比我擦的干净多了。虽然你再擦下去桌面的塑料布就要破了,但那不重要。”林晚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老三,你不是在这里帮忙。你是我在这里最久的客人,也是我最好的帮手。没有你,这饭馆开不起来。”
老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又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擦不干了。他索性不擦了,就那样站在夕阳里,哭得满脸是泪,哭得肩膀都在抖。
四喜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去蹭了蹭他的腿。老三蹲下来,搂住四喜的脖子,把脸埋在四喜的鳞片里。四喜的鳞片是凉的,他哭的时候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冒出一小缕白气。
小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汤出来,放在老三脚边。是番茄蛋花汤,红红的汤底,黄黄的蛋花,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
“老板娘让我煮的。”小圆说,说完就跑了。
老三松开四喜,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很烫,但他没吹,就那样忍着烫咽下去了。烫到喉咙的时候他哆嗦了一下,眼眶里又涌出一波新的眼泪,混着番茄汤的酸味,咸的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汤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
他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我去擦桌子了。”他说,声音沙哑但有力。
他走进饭馆,拿起抹布,开始擦那张快被他擦破的桌子。这一次他没有用力过猛,而是轻轻地、仔细地、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一样,把桌面的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桌子,他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切菜的林晚说:“老板娘,明天我想学切菜。”
林晚抬起头,看了看他。老三的竖瞳孔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亮,不是饥饿的绿光,是另一种,像清晨的河面上反射出来的第一缕日光。
“行。”林晚说,“明天我教你切土豆丝。”
老三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擦窗户了。
窗玻璃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抹布擦上去立刻变成了黑色。老三一遍一遍地擦,把抹布洗了又洗,换了五六盆水,终于擦出一块透明的玻璃来。
透过那块玻璃,能看到外面排队的人群。队伍很长,看不到尾巴。但队伍很安静,每个人都在耐心地等待,没有人插队,没有人闹事。
老三看着那些排队的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擦玻璃,他是在擦一面镜子。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灰白色的,竖瞳孔的,瘦削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
他对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玻璃里的他也对他笑了一下。
四喜趴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门框上,尾巴在地上一拍一拍地打着节奏。叮叮当当的碗筷声从后面的厨房传来,小圆一边洗碗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很轻很柔,像摇篮曲。远处废弃病院的方向,灰雾里闪烁着零星的绿光,那是病院的怪物们在往饭馆的方向赶路,他们手里的灯火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夜里缓缓流动。
老三站在窗边,看着那条光带,忽然想起自己生前在某个地方看到过类似的画面。那时候他还活着,还不是老三,还有名字,还有家。他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见万家灯火,每一点光都是一个家,家里有人,有饭,有热汤。
他以为那些东西他早就忘了。
但他现在站在这个破饭馆的窗户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想起那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是热的。
那口大铁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响着,锅盖缝里冒出的蒸汽把整间饭馆都熏暖了。
林晚掀开锅盖,用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白色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受惊的鱼在寻找出口。
“开饭了——”她拖长了声音喊了一句。
老三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拉开玻璃门。
门外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往前移动。穿病号服的,穿铠甲的,穿风衣的,没有头的,没有脸的,半透明的,浑身长刺的,圆滚滚的,瘦成竹竿的,所有的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饭馆的灯光从门里倾泻出来,照在水泥路上,把那些灰白色的、深灰色的、黑色的、褐色的身影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
这是恐怖游戏里唯一一处亮着灯的地方,也是唯一一处不需要战斗就能进入的地方。
四十七个副本,数不清的怪物,今天晚上的目的地都只有一个。
林家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