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南瓜车与燕尾服
出发那天,老三换了三套衣服。
他没有别的衣服,只有那件慈恩病院的病号服。但他把病号服洗了,晾了,用从厨房顺来的擀面杖把皱褶压平了,又从小圆那里借了一根布条当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两边不一样长,一边拖到膝盖,一边只到胯骨,看起来像一条歪歪扭扭的尾巴。
“怎么样?”老三站在饭馆门口,转了一圈,展示他的新造型。
林晚看了他三秒钟。“蝴蝶结拆了,重新系。”
老三低头看了看那个歪到姥姥家的蝴蝶结,拆了,重新系。这次两边一样长了,但结打成了死结,解不开了。他拽了半天,越拽越紧,急得在原地转圈。小圆过来帮忙,用分叉舌头把结的纹路舔清楚了,然后用牙齿咬住一端,老三咬住另一端,两个人像拔河一样一起用力,“啪”的一声,布条断了。
老三手里攥着断成两截的布条,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
林晚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根昨天缝围裙剩的棉绳,走过去,帮老三系在腰上。她系了一个活结,两边留了一样长的绳头,垂在身侧,看起来比刚才那个乱七八糟的蝴蝶结顺眼多了。
老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晚,嘴张了张,想说谢谢又不好意思说,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嗯”,转身去擦桌子了。那张桌子已经被他擦得反光了,但他还是拿着抹布在上面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显然是在掩饰什么。
小圆今天也捯饬了一番。他把那件灰蓝色的病号服翻过来穿了,里面比外面干净,颜色也鲜亮一些。虽然领口的标签翻在外面,看起来像穿了反衣服,但他自己很满意,对着门口那块破玻璃照了半天,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上一小块灰白色的皮肤。
四喜不用打扮,它本身就是一身鳞片,自带盔甲。但它今天早上特意跑到荒地里的水坑边喝了很多水,把肚子喝得滚圆,看起来很壮实。它大概觉得这样能给林晚撑场面。
傍晚六点,南瓜车准时来了。
这次的南瓜比上次大了两号,金色的,表面上的花纹更加繁复,有藤蔓、叶片和小小的花苞,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车门打开,白骨先生先下来了,今天他换了一套白色的燕尾服,领结是深红色的,跟上次的红领结不一样,这次的红色更深,像凝固的血。
他朝林晚鞠了一躬,然后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老三第一个冲上了车。
他在南瓜车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内壁的绒布,敲了敲车窗的玻璃,又把鼻子凑到座椅的皮面上闻了闻。那个样子像一只第一次坐车的土狗,好奇又紧张,每碰到一个新东西就把身体缩一下,像是怕被烫到。
小圆跟在他后面上车,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座椅上。南瓜车的座椅是单人的,弧形的,刚好包住一个人的身体。老三和小圆都是瘦长身材,两个人硬塞进一张座椅里,肩膀挤肩膀,膝盖碰膝盖,谁也动不了。但他们谁也没说要换到旁边的空座上,就那么挤着,像是怕分开就会走散。
四喜最后一个上车。它蹲在座椅之间的过道上,尾巴夹在腿中间,身体微微发抖。南瓜车飘起来的时候,它“嗷”了一嗓子,把头钻进了老三的腿弯里。老三被它拱得从座位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正好搂住了四喜的脖子。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地板一个趴地上,抱在一起,随着南瓜车的起伏一颠一颠的。
白骨先生坐在对面,金丝眼镜后面的空洞眼眶对准了林晚。
“您的伙伴很……鲜活。”他说,斟酌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形容词。
林晚看着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老三和四喜,以及被挤在座椅里动弹不得的小圆,心想“鲜活”这个词用得真委婉。换成她,可能会用“丢人”。
南瓜车飞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越了几片灰蒙蒙的雾区,绕过了两座高耸的黑色山脊,最后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降落了。
金色剧场。
林晚从车窗里往外看,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不是什么阴森恐怖的鬼怪巢穴,这是一座巨大的歌剧院。白色的石柱,金色的穹顶,宽阔的大理石台阶从门口一直铺到广场中央。台阶两侧站着两排穿红色制服的侍者,他们没有头,脖子上面是空的,但头顶上顶着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香槟杯。香槟杯里装的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老三从南瓜车里探出头来,愣住了。
“这是给鬼住的地方?”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乡下人进城特有的震撼。
“这是以前活人住的地方。”白骨先生走下车,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领口,“后来活人走了,我们就住进来了。”
他带领林晚一行人走上大理石台阶。经过那两排无头侍者的时候,四喜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银色的托盘,口水又开始流了。老三一把拽住它的尾巴把它拖走了,四喜的四条腿在地上划出四道深深的爪痕。
剧场的内部比外面还要壮观。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悬在半空中,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金色的浮雕,雕刻的是各种乐器和舞蹈的人像。舞台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银器和水晶杯。桌子的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不,不少东西。
林晚扫了一眼。靠左边坐着一个通体透明的灵体,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背后的墙壁,但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领带上还别着一枚钻石领带夹。靠右边坐着一个浑身长满眼睛的球状物体,每一只眼睛都在眨,眨的频率还不一样,看起来像一个正在高速运算的计算机。再远一点坐着一位女士,她的一半脸是正常人的脸,另一半是骷髅,嘴唇涂着鲜艳的红色口红,正在跟旁边一个全身由藤蔓缠绕而成的绿色人形低声交谈。
老三看到那个浑身长满眼睛的球状物体时,腿软了一下。小圆躲到了老三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四喜直接把头埋进了林晚的腿弯里,尾巴夹得比刚才在南瓜车上还紧。
林晚拍了拍四喜的头,面不改色地走向长桌。
白骨先生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示意林晚坐下。老三、小圆、四喜被安排在旁边的副桌,桌上摆着跟主桌一样的银器和水晶杯,但椅子是折叠的塑料椅,跟饭馆里的那几把一模一样。
林晚看了看那个塑料椅,又看了看白骨先生。
“你们特意准备的这个?”
“我们注意到您的饭馆使用这种椅子,猜测您可能更习惯这种坐感。”白骨先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林晚心想,他们可能不是体贴,是觉得她这个破饭馆的老板娘配不上他们那些雕花的高背椅,但又不好意思明说,就找了个“习惯坐感”的借口。不过她不在乎,塑料椅也好,高背椅也好,能坐就行。
宴会开始了。
第一道菜是一道汤。装在高脚杯里,琥珀色的,表面漂浮着一片金箔。林晚端起来闻了闻,是南瓜汤,加了奶油和肉豆蔻,喝起来香甜顺滑,不难喝,但也说不上多好喝。她看了看周围那些美食家的反应——那个透明灵体喝完以后整个身体变成了南瓜色,看起来像一个橙色的人形气球。浑身长满眼睛的球状物体每一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显然是满意的。半边脸的女士用舌尖舔了舔嘴唇,骷髅那半边的牙齿露在外面,上面沾了一圈南瓜汤的黄色。
白骨先生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转向林晚。
“您觉得如何?”
“还行。”林晚说。
“就‘还行’?”
“南瓜不够新鲜,不是现摘的。奶油放多了,盖过了南瓜本身的味道。肉豆蔻磨得太粗,喝到最后有渣。”林晚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但如果是在恐怖游戏里,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很不容易了。”
白骨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道菜是一道主菜。煎得很漂亮的鱼排,摆在白色的盘子里,旁边配着绿色的芦笋和红色的番茄丁。鱼皮的表面煎出了金黄色的网格纹,芦笋焯过水,颜色翠绿,番茄丁切得很工整,每一块都一样大。
林晚切了一小块鱼排放进嘴里。
鱼是冷冻的,解冻的时候没处理好,水分流失了,肉质偏干。鱼皮煎得不错,脆的,但调味太单一,只有盐和胡椒。芦笋焯水的时间太长了,软塌塌的,没有脆劲。番茄丁是唯一让她满意的,新鲜,酸甜适中,刀工也好。
她没有说这些。因为副桌上传来了一阵骚动。
她转过头,看见老三正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的鱼排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连芦笋和番茄丁都不剩了。但他没有放下盘子,而是把盘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好像在检查盘底有没有沾着什么。
小圆在旁边做同样的事。四喜已经把盘子舔了一遍,现在正在舔老三的盘子。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那个浑身长满眼睛的球状物体所有的眼睛都对准了副桌的方向。半边脸的女士用那把骷髅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好像在想这是什么东西。透明灵体的颜色从南瓜色变成了浅粉色,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尴尬。
白骨先生清了清嗓子。
林晚放下刀叉,对白骨先生说:“下一道菜能让他们来做吗?”
白骨先生愣了一下。
“我的同伴不太习惯这种正式场合。”林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他们去厨房待一会儿,会好一些。”
白骨先生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一个穿红色制服的侍者走过来,领着老三、小圆和四喜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老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不是故意给你丢人的”愧疚。林晚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他们走后,长桌上的气氛安静了许多。
那个浑身长满眼睛的球状物体开口了。它的声音很奇特,像是从不同方向同时传来的,每一只眼睛都在说话,但最后汇聚成一个统一的声线。
“白骨先生,您邀请这位……饭馆老板来参加百年孤宴,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白骨先生放下餐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虽然他根本没有嘴角,但那个动作做得一丝不苟。
“用意很简单。”他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开在废弃病院门口的破饭馆,能让那么多怪物心甘情愿地排队。”
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林晚。
林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那个球状物体上密密麻麻的眼睛。
“你想知道的话,自己来吃一次不就知道了。”
那个球状物体的所有眼睛同时眨了一下,像是一台相机的无数个镜头同时按下了快门。
“我会的。”它说。
第三道菜还没上来,厨房的方向就传来了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紧接着是四喜的嚎叫声,然后是老三的骂骂咧咧,最后是碗盘碎裂的哗啦声。
林晚站起来。
白骨先生也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林晚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但她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围裙带子在身后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厨房的门是双开的木门,厚重,雕花,门把手是金色的。林晚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锅底着火了。不,不是锅底,是灶台。老三不知道在做什么,把油倒进了烧红的锅里,油温太高,直接燃起来了,火苗蹿得比抽油烟机还高。小圆端着水盆想往火上浇,老三在拦他,四喜在满地打滚——它的尾巴尖上沾了一点火,正在用打滚的方式灭火。三个东西闹成一团,厨房里一片狼藉。
墙上挂着的铜锅铜勺被撞得叮当响。案板上的面粉被撞翻了,白色的粉末在空气里飞扬,像下了一场雪。面粉落在那团火上,火焰猛地大了一下,又迅速缩小,最后在一阵浓烟中灭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老三、小圆、四喜三个人站在废墟中间,浑身雪白——被面粉糊的。老三的面粉最多,连眉毛都是白的了,像一个雪人。小圆的头发上挂着一串串面糊,像融化的蜡烛泪。四喜最惨,它身上的鳞片缝隙里塞满了面粉,看起来像一只裹了面包糠的炸鸡。
他们看见林晚站在门口,同时僵住了。
老三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们想帮你做一道菜,让他们看看你有多厉害。”
林晚看着他们。
她看着老三那双被面粉糊得睁不开的竖瞳孔,看着小圆手上被烫出的红印子,看着四喜尾巴上被烧焦的那一小撮毛。这三个东西,在别人家的厨房里,把自己弄成了三个雪人,就为了给她长脸。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们真傻”。她走过去,拿起案板上唯一一个还完整的番茄,切了。不是那种正式的、工整的切法,是随手的、随性的、像在家里做给自己吃的那种切法。番茄块大小不一,有的丁,有的片,有的半圆。
锅是热的,她倒了点油,放了几片蒜。蒜在油里炸出香味,她把番茄块倒进去,翻炒几下,加了一勺盐,一勺糖,一点点水。盖上锅盖焖了几十秒,掀开,番茄已经软烂了,红彤彤的一锅,像夕阳的颜色。
她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快速搅散,蛋液在滚烫的番茄汁里凝固成一朵朵黄色的云。
老三在后面站着,浑身雪白,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口锅。他脸上的面粉被热气蒸化了,流下来,在灰白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像哭过的泪痕。
小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舌头伸出来了,分叉的舌尖在空中微微颤动。
四喜已经不滚了,它趴在地上,鼻子对准灶台的方向,拼命地嗅。
林晚把番茄炒蛋盛出来,装在厨房里找到的一个粗陶碗里。碗边有个缺口,碗底有裂纹,不是那种精致的银器,也不是水晶杯。就是一个最普通的、缺了口的、用了很多年的碗。
她端着那碗番茄炒蛋,走出厨房,穿过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走过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走过那些银器和水晶杯,走到白骨先生面前。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
“尝尝。”她说。
白骨先生低头看着那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看着碗里红黄相间的、热气腾腾的、平凡到甚至有些寒酸的番茄炒蛋。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长桌上所有东西都在看着他。那个浑身长满眼睛的球状物体每一只眼睛都睁到了最大。半边脸的女士用她正常的那半边脸皱起了眉头。透明灵体的颜色变成了灰色,像一团不确定的雾。
白骨先生嚼了几下,停下了。
他放下勺子,摘下金丝眼镜,用白色的餐巾纸擦了擦——不是擦眼镜,是擦空洞眼眶下方那两块骨头。那两块骨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亮晶晶的。
“这是番茄炒蛋。”他说,声音有一点沙哑。
“对。”
“我生前最后一次吃到的番茄炒蛋,是我妈妈做的。”白骨先生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做的番茄炒蛋也是这个味道。番茄先炒出汁,再放蛋。蛋不要打太散,炒出来是黄白相间的,不是全黄的。糖要多放一点,不然番茄太酸。”
他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凉了一些的番茄炒蛋,伸出手指,在碗边轻轻摸了一下,摸着那个缺口。
“她用的碗也是缺了口的。”他说,“我小时候打碎过很多碗,她不舍得扔,说还能用。”
长桌上一片安静。
那个浑身长满眼睛的球状物体所有的眼睛都湿了。不是流泪,是湿润,每一只眼睛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雨后窗户上的雾气。
半边脸的女士用她那半边正常的手捂住了嘴。
透明灵体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浅金色,慢慢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晕染开来。
林晚站在长桌的一端,看着这群活了上百年的、优雅的、挑剔的、用银器和水晶杯吃饭的老鬼,忽然觉得那碗缺了口的番茄炒蛋,比他们桌上所有精致的菜肴都更配得上这盏水晶吊灯的光。
老三从厨房里出来了,浑身雪白,站在林晚身后。小圆站在他旁边。四喜趴在他们脚边。
没有人说话。
但那个浑身长满眼睛的球状物体伸出了一只触手,把那个缺了口的粗陶碗轻轻拉到自己面前,舀了第二勺。
然后是第三勺。
碗递到了半边脸的女士手里,又递到了透明灵体手里,又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一碗番茄炒蛋,在长桌上传递了一圈,回到白骨先生面前的时候,碗底已经空了,连汤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白骨先生看着空碗,笑了一下。那是林晚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眼角纹路都舒展开来的笑。
“您的出场费,”他说,“我出双倍。”
副桌上,老三身上的面粉还没拍掉,蝴蝶结早已散了,棉绳拖在地上,被他踩了好几脚,变成了一根灰扑扑的脏绳子。但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竖瞳孔里映着水晶吊灯的光,亮得像两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