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失踪(上)
林晚记得那天早上特别安静。
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该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的安静。平时五点四十分,老三会准时推开门,先咳嗽一声,然后开始擦桌子。六点整,小圆背着蛇皮袋来上班,里面装着从病院里收来的碗。六点二十,阿正拿着馒头出现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等开门。
今天早上,五点四十,门没响。
林晚等到六点半,自己开了门。
门口没有老三。没有小圆。没有阿正。四喜也不在。
她一个人系上围裙,一个人洗菜,一个人切菜,一个人煮了一大锅粥。粥煮好了,盛出来,凉了,她又热了一遍。七点半,没人来。八点,没人来。八点二十,阿正的馒头还挂在他平时坐的那个门框上。
林晚把围裙解了,重新系了一遍。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她决定去找。
走之前她把粥用小火煨着,在门上贴了张纸条:“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来的客人请排队,不要砸门。”
废弃病院就在饭馆隔壁,不到一百米。她以前从没进去过。那栋楼太高太黑,窗户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总觉得一靠近就会睁开。
今天她没犹豫。
门是虚掩着的。林晚推开门,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混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扑过来。大厅空荡荡的,地上散着碎玻璃和破木头。天花板上那盏枝形吊灯的灯泡全碎了,只剩铜骨架,像一具骷髅。角落里有一架倒下的轮椅,轮子还在慢慢转。
“老三?”
声音在大厅里转了三圈,被墙吃了。
她往里走。走廊很暗,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透出幽绿色的光。那是病院里特有的光,老三眼睛里的光就是这种颜色。小圆也是,宽肩膀也是。它不亮,但能穿透黑暗。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经过其中一扇时,门缝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灰白色的、瘦骨嶙峋的、指甲又长又黑——抓住了她的脚踝。
林晚低头看了看,蹲下来。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手指在发抖。
“你认识老三吗?”
手指动了一下。
“他今天没来饭馆。你知道他在哪吗?”
沉默。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门缝里传来指甲划门的声音。林晚凑近看,门上多了几道划痕,歪歪扭扭的,是一个箭头,指向走廊更深处。
林晚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向上的楼梯断了,能看到灰色的天空。向下的台阶长满青苔,滑溜溜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地下室的空气更冷了。她摸黑走了一段,脚下踢到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是碗。碎瓷片散了一地。她捡起一片,碗底有一个缺口。是她饭馆里的碗,那个被白骨先生摸过的缺口。
林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继续走。又踢到碗,一个接一个,碎瓷片铺了一路,像一条白色的、扎脚的路,通向最深处。
最深处是一扇铁门,厚重,生锈,虚掩着。门缝里的绿光比之前更亮,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林晚推开了门。
老三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
绑他的是他那根棉绳——林晚帮他系的那根,活结,垂在身侧。现在那根绳子把他绑在扶手上,打了好几个死结,叠在一起像一团麻花。他的嘴被破布塞着,眼睛红肿。脸上的面粉还没洗干净,在灰白色的皮肤上一道一道的。
他看到林晚的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椅子“哐”地蹦了一下。他拼命摇头,“唔唔”地喊,不是求救,是警告。
林晚没有跑。她走进去了。
地下室比她想象的大,堆满了废弃的病床和输液架。绿光来自墙上的一排应急灯。靠墙站着小圆、阿正、四喜。他们没有像老三那样被绑着,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边,像被定住了。他们的眼神是清醒的,能看到林晚,但身体动不了。只有眼睛在拼命眨,拼命往旁边瞟。
林晚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墙角的那张病床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长袍,从头罩到脚,只露出一双手。那双手很白,不是灰白色的白,是雪白的,像瓷器,像从来没晒过太阳。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到五官,但林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你就是那个开饭馆的。”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机器在说话。
林晚没有回答。
“我没有恶意。”黑袍人说,“我只是想请你的员工们来做客,顺便跟你聊聊。”
“把人绑在椅子上叫做客?”
“我客气了,他们就不会来了。”黑袍人从床上站起来。他比林晚预想的高很多,站起来以后兜帽快碰到天花板上的灯。“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让死人哭出来。”
林晚沉默了两秒。“我做菜给他们吃。”
“对。”黑袍人往前走了一步。“你给他们做菜,他们吃了就哭了。哭了就想起了活着的事。想起了活着的事就觉得自己还活着。觉得自己还活着就不愿意再回去当死人。”
他把“死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像是恐惧,又像是嫉妒。“他们已经死了几百年了。你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活着。然后呢?他们能活过来吗?不能。他们只会更痛苦。因为回到这栋又黑又冷的楼里,他们还是一个死人。”
林晚想到了老三。每次吃完饭,他都会坐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废弃病院的楼发呆。发很久的呆,有时候呆到天黑都不走。她一直以为他是在休息。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在想那些想不起来的事。
“我可以让你继续开饭馆。”黑袍人说,“但我有一个条件。你的菜里不能加盐。”
林晚愣了一下。
“不加盐,不加糖,不加任何调料。你做的东西只能有一种味道——没有味道。”黑袍人把手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十指修长,指甲透明,在绿光下泛着冰蓝色。“你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吃饱。但不能让他们尝到味道。因为味道会唤醒记忆,而记忆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老三在椅子上发出一声嘶吼,整个人往前扑,椅子被他带得几乎翻过去。小圆红了眼眶,无声地流泪。阿正闭着眼睛,嘴巴在抖。四喜趴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呜咽。
林晚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黑袍人。
“你是谁?”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了兜帽。
兜帽下面是一张正常的、健康的、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嘴唇红润,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竖瞳孔,是圆瞳孔,像活人一样。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所有的光打在上面都被吸收了,不会反射,不会闪烁,像两口干涸的井。
“我是这家医院的院长。生前是。死后也是。”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那张模糊的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医院门口,笑着,阳光很好。
“医院倒闭那天,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最后一个护士也走了。我烧了所有的档案,上了三楼,踢了椅子。我以为死了就解脱了。但我错了。死了以后,我还是被困在这里。那些病人也出不去。我们的病早就不在身上了。心病是死不了的。”
他放下兜帽,看着林晚。
“你来了以后,那些病人变了。他们开始笑了,哭了,说谢谢了。他们开始觉得这栋楼太冷了,想出去晒太阳。可外面没有太阳。”他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你给了他们希望。可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因为它永远不会实现。”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没有光的、深棕色的、圆瞳孔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他不像一个坏人。像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怎么弥补的老人,一个被困在最久、最痛苦、最想走但最清楚自己走不了的人。
“我不会不加盐的。”林晚说。
黑袍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加盐的菜不是给人吃的。他们是死人,但他们曾经是人。他们值得吃到有盐的菜。”
“你这是在害他们。”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林晚指了指绑在椅子上的老三。“你把他们绑在这里,不让他们来吃饭。你觉得这样他们就会忘了?他们忘了几百年了,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家人。你说我害他们,那你倒让他们先活过来,再说活着比死了痛苦啊。”
黑袍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
“你不是怕他们痛苦。”她说,“你是怕他们走了。如果他们醒了,想起自己还有别的地方可去,他们就会离开这栋楼,离开你。你就又一个人了。”
黑袍人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滴落入湖面。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静止。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