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挑剔的美食家
“明天,还要继续。”
林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知道明天会来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她只知道食材又快见底了,一天一百多号人,她那一小间厨房跟打仗似的,面粉像雪一样飘得到处都是,灶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垢,围裙上那块小黄花已经变成了小黑花。但她累归累,早上五点还是准时睁眼了。
今天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了。
那东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看起来跟其他怪物不太一样。不瘦,不佝偻,站得笔直,甚至可以说是姿态优雅。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梳得一丝不苟,露出来的那半边脸虽然灰白,但线条分明,高鼻深目,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欧洲贵族。
他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杖头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晚拉开门的时候,他微微颔首,动作克制而礼貌。
“早安。”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林晚愣了一下,这是第一个跟她说“早安”而不是“饿”的怪物。
“早安,你也是来吃饭的?”
“我听说这里有一位女士,能用食物唤醒死者沉睡的记忆。”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学术报告,“我想亲自验证一下。”
林晚皱了皱眉:“我只是个开饭馆的。”
“正是。”他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微微欠身,“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叫阿瑟,生前是美食评论家。死后在副本12号‘迷雾歌剧院’里待了将近两百年。”
美食评论家。
林晚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几个关键词:挑剔、毒舌、难伺候。
“你想吃什么?”她问,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分。
阿瑟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想吃一道能让我想起‘活着’的菜。不一定要华丽,不一定要昂贵。但一定要真诚。”
林晚看着他那一身整齐的风衣和讲究的手杖,总觉得这个要求跟他优雅的外表不太匹配。但她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想做什么。
阿瑟的要求让她想起了奶奶。奶奶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做菜不是炫技,是做给吃的人看的。你得知道他是谁,他缺什么,他心里藏着什么。一个活了至少两百年、死后还在执着于“美食评论”的老鬼,他缺的肯定不是味道。他缺的是某种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东西。
林晚从柜子里翻出了那包干蘑菇,野生的,山里的,晒干之后比鲜的还香的那种。她抓了一把,用温水泡上。然后开始揉面,不是做面条,是做饺子皮。
蘑菇泡发了。她把蘑菇捞出来,切成碎末。蘑菇的香气在刀切下去的瞬间爆发出来,那种香味不是冲的,是绵的,像一团柔软的雾气,一点一点地充满整个厨房。她又切了点白菜,挤干水分,和蘑菇末混在一起,加了一点点盐,一点点香油。
素馅,没有肉。
她知道一个活了二百年的老鬼,不缺那一口荤腥。他缺的是素的、干净的、让人想起山野和泥土的味道。
面醒好了,她开始擀皮。饺子皮要中间厚边缘薄,包的时候才能兜住馅又不破。她包了十二个,小巧的,饱满的,每一个褶子都整整齐齐,像十二只白色的小鸟卧在案板上。
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下锅,沉底,浮起,加水,再沉底,再浮起。重复了三次,饺子皮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
她把饺子捞出来,装在白色的盘子里,没有蘸料,就这么白嘴端出去。
阿瑟还站在门口,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手杖立在身前,两只手交叠在杖头上。他看见那盘饺子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从出场到现在最大的表情变化。
“饺子。”他说。
“你吃过?”
“吃过,生前在北京的一家小馆子里。”他的目光落在饺子上,声音变得轻了一些,“那家店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妻,丈夫擀皮,妻子包。我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同一道菜:白菜香菇馅的饺子。”
林晚把盘子放在他面前。阿瑟没有立刻吃。他先俯下身,闻了闻。那个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某种仪式。他闭上眼睛,鼻翼微微翕动,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林晚形容不出的东西,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
然后他拿起筷子。
他的动作依然优雅,夹起一个饺子,在嘴边停了一下,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他停了。
整个身体僵住了。手杖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没有去捡。他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
林晚没有催他。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银头发的老鬼站在她的破饭馆门口,对着一个饺子,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从他灰白色的脸颊上滚下来,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滴在他的风衣领子上,一滴接一滴。
过了很久,他说话了。声音沙哑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那家店……后来拆迁了。老夫妻回了老家。我再也没吃过那样的饺子。”
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
“不是因为这个饺子有多好吃,是它的味道,跟那家店的一模一样。白菜的甜,香菇的鲜,面皮的嚼劲。连褶子的数量都一样。十二个褶。”
林晚没有说话。她不可能知道那对老夫妻包的饺子有几个褶。但有时候,做菜这件事就是这么奇怪。她按照奶奶教的方法,对折,捏边,一个一个褶地叠。奶奶说,十二个褶,不多不少,是给灶王爷看的,代表一年十二个月都顺顺当当。她从来没问过为什么是十二,只是照着做了。
阿瑟把十二个饺子全吃完了。吃完以后,他把盘子轻轻推了一下,盘底朝上,扣在桌上。那是老派食客的习惯,表示“吃得一干二净,是对厨师的尊重”。
林晚看着他做这个动作,心里动了一下。
“谢谢。”阿瑟说。他弯下腰,捡起手杖,重新站直,恢复了那副优雅克制的姿态。但眼眶还是红的,风衣领子上还有泪痕,骗不了人。
“你以后还来吗?”林晚问。
阿瑟沉默了几秒。“我会来,但我不会每天来。美食需要期待,需要空白,需要遗憾。如果我每天都吃到同样的味道,它就会变得普通。”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能不能让我偶尔来帮你试菜?我可以给出专业的意见。”
林晚看着这位身穿风衣、手拄拐杖、刚刚哭得稀里哗啦的前美食评论家,想到自己那些切得不太均匀的肉片、有时候咸有时候淡的汤、以及那道被小圆舔了两遍锅底的猪肉炖粉条。
“可以,但我警告你,我做的菜有时候会翻车。”
阿瑟微微笑了一下。那是林晚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只抬了那么一点点,但整张灰白色的脸都亮了起来。
“翻车也是一种风味。”他说,然后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走了。
他走路的姿态依然优雅,步伐不紧不慢,风衣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但林晚注意到,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用手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个点。然后继续走。
老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在那个圈旁边看了看,跑过来说:“他在地上写字。”
“写的什么?”
“写了一个‘家’字。但只写了一半,没写完。”
林晚看了看那个圈和点,圈是“口”,点是“豕”的上面一点。确实是个没写完的“家”字。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写一半。但她想,也许他写了一半是因为剩下的那一半,他还想什么时候再来补上。
上午的生意照常进行。老三擦桌子,小圆洗碗,四喜趴在门口当迎宾,它现在学会了一个新技能,每次有客人进门,它就用尾巴扫一下地上的灰,表示欢迎。虽然扫起来的灰更多了,但那个意思到了。
阿瑟的来访像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到了下午,林晚发现面板上多了一条长评,不是匿名的,署名是“阿瑟·迷雾歌剧院”。
【文字评价】:我吃了两百年的灰烬和冷风,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温度和滋味。今天吃到的十二个饺子,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人间值得再来一次。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好,是因为那里有人在认认真真地包十二个褶的饺子。
【评分】:5.0
林晚把这条评价看了两遍,关掉了面板。
她转身走进厨房,系好那条已经变成灰黑色的粉色围裙,开始准备晚饭。今天晚上她打算做红烧肉,用的就是上次系统奖励的那块五花肉。她腌了一下午,入味了,现在锅里的糖色正在慢慢变深,从浅黄变成琥珀,从琥珀变成深红。
四喜趴在厨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尾巴拍地的频率越来越快。
老三已经蹲在灶台旁边等了半个小时了,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近乎宗教般的表情。
小圆把所有的碗都洗了三遍,没有碗可洗了,他就站在那里发呆,口水流下来了都没察觉。
门外的队伍又排起来了。今天多了几张新面孔:一个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的木乃伊,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像是在敲鼓。还有一个只有半边脸的鬼,他的右半边脸是完整的,左半边是空的,能直接看到后面的牙齿和舌头,但他笑得很灿烂,半边嘴咧开,露出半排牙齿。
林晚已经开始习惯这些奇形怪状的顾客了。她甚至开始从他们身上找到了某种奇怪的审美。比如那个半边脸的鬼,他笑起来的时候,半张脸上的肌肉牵动另外半张不存在的肌肉,呈现出一种不对称的美感,像一幅被切掉一半的画,反而更让人想多看两眼。
锅里的红烧肉在慢慢地煨着,糖色已经均匀地挂在每一块五花肉上,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红润油亮。林晚加了一小勺醋,不是调味,是解腻。醋在热锅里蒸发,带走了油腥,只留下肉的醇厚和糖的甘甜。
她盖上锅盖,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看了看队伍。
队伍太长,她看不到尾巴。
但是她在队伍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宽肩膀。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站着几个她没见过的、更高更壮的灰白色身影。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病号服,有的浅蓝,有的深蓝,有的已经是灰色。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来执行任务的。
宽肩膀看到林晚,点了点头。
林晚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带了很多没说出口的话。她想说的是:你放心去吧,饭馆不会关。他想说的是:我带人来守着了,没人敢闹事。
他们谁都没有真的说出来,但都懂了。
林晚转身回厨房,掀开锅盖,红烧肉的香气冲出来,整间饭馆都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浓烈的、让人走不动路的香味里。
排队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声,像是一个巨大的胃在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四喜的尾巴已经拍出了火星。
老三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小圆已经把舌头伸出来了,分叉的舌尖在空中颤动着,像一条蛇在试探空气里的猎物。
林晚看着他们,笑了。
“开饭。”
她把那一锅红烧肉端出去的时候,整个天空好像都亮了一点,在场所有人的竖瞳孔里,都映出了那一锅深红色、冒着热气、颤颤巍巍的五花肉。
那些瞳孔里的光,比星星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