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无形的锁
那天之后,付眠眠以为一切会慢慢好起来。
她错了。
江寂安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没有对她大声说话。他甚至没有提过书店的事。但付眠眠感觉到了变化——像空气里的湿度变了,你看不见,但皮肤知道。
首先是小圆。
第二天早上,付眠眠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发现小圆不在。端盘子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佣,年纪稍长,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她。
“小圆呢?”付眠眠问。
“回少奶奶,调去别的院子了。”
“谁调的?”
女佣没有回答,放下盘子就退了出去。
付眠眠看向餐桌另一端。江寂安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报纸,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
“你把小圆调走了?”
报纸没有动。“她做事不专心,换个岗位对她好。”
“她做事很专心。是你不想让她在我身边。”
报纸放下来了。江寂安看着她,目光很平。“她收了别人的东西,帮你瞒着我出门。你觉得我应该留她?”
付眠眠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封信。从大门外面递进来的。她没有告诉你,没有报备,直接拿给了你。”
付眠眠的手指收紧了。她以为小圆只是好心帮她带信,没想到在江寂安眼里,这是背叛。
“她只是个年轻女孩,她不知道——”
“她知道规矩。”江寂安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在江家做事,就要守江家的规矩。她守不了,就去守得了的地方。”
付眠眠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他的表情告诉她——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煎蛋还是溏心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和以前一样。但她吃不出味道。
然后是出门。
下午,付眠眠想出门去书店。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司机已经在等了,但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不是平时的司机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坐在驾驶座上,另一个站在车门外,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这是谁?”付眠眠问。
司机犹豫了一下。“少爷安排的。说以后您出门,多一个人跟着。”
“跟着我?还是监视我?”
司机没有回答。
付眠眠转身走回宅子,在书房里找到了江寂安。他正在看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
“为什么多一个人跟着我?”
“安全。”
“以前不需要。”
“以前你没有去见沈念。”
付眠眠深吸了一口气。“我去书店是还书。沈念来找我,不是我去找她。”
“但她找到了你。下次她还会找到你。下下次也会。”江寂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想要你跟她走。你觉得她会放弃吗?”
“所以你要派人跟着我?看着我?让我不能见任何人?”
“你可以见人。只是不能见她。”
“那温时晏呢?”
江寂安的眼神冷了一度。“别的男人?”
“他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劝你离开我的朋友吗?”面前,“付眠眠,你告诉我,如果下次沈念再劝你走,你会不会犹豫?”
付眠眠张了张嘴。
“你会。”他说,不是疑问,“你上次就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就不能让你再见到她。”
“你这是控制。”
“这是保护。”
又是这两个词。控制和保护。她分不清,他也分不清。
“江寂安,我不能生活在笼子里。”
“这不是笼子。你可以出门,可以去书店,可以买东西。”
“如果我非要见呢?”
沉默。很长的沉默。
江寂安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恐惧她见过,在宠物市场里,他站在笼子前面,手指发抖,不敢把十一捧出来。
“那我会很难办。”他说。声音很低。
“难办什么?”
“留住你
付眠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明白了,你也觉得她说的对,是吗?”他重新拿起笔。
“我会让司机送你去书店。每周两次。其他时间,你想去哪都可以。但不能见他们。”
付眠眠站在书桌前,看着他。他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很稳。
但她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
接下来几天,付眠眠试探了几次。
她问老周小圆调去了哪里。老周低着头修剪冬青,说“不清楚,付小姐”。
她在门口散步的时候,多走了几步,靠近围墙的方向。跟在身后的保镖没有阻止她,但她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
她在餐桌上提起沈念,说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江寂安放下筷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很好。你不用担心。”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付眠眠的手指攥紧了。“你查她?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我没有伤害她。我只是让人看了一眼。她在牙医诊所帮忙,住在那个牙医家里。”
他停了一下。
“她不需要你担心。反倒是我,该担心她什么时候把你抢走。”
付眠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吃饭,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她不是想走。她只是不想被困住。但江寂安不明白。他只知道一件事——任何可能让她离开的东西,都要隔开。
那天晚上,付眠眠在房间里看书。十一趴在她脚边,咬着一根磨牙棒,啃得咯吱咯吱响。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江寂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给你。”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小圆不在,没人给你热牛奶。”
付眠眠看着那杯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还是热的。
“谢谢。”
他点了一下头,但没有走。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表情有些僵硬。
“还有事?”付眠眠问。
“你生我的气。”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付眠眠放下书。“有一点。”
“因为我调走了小圆。因为多了一个人跟着你。因为不让你见沈念。”
“你知道还问。”
江寂安沉默了一会儿。“小圆做事不专心,调到别的岗位对她好。多一个人跟着你是为了安全。沈念——”
他停了一下。
“沈念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不可能让你见她。”
“她没有把我带走。我只是想和她聊聊。”
“聊聊?她让你跟她走。这不是聊聊。”
“她只是担心我。她怕我受她受过的苦。”
江寂安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你受什么苦了?”
付眠眠愣了一下。
“你在这里受苦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控制,是某种近乎于受伤的东西,“你觉得在这里是受苦?”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向前走了一步,“你吃得不好?住得不好?被人欺负了?我打过你?骂过你?饿过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没有要走。”
“但你犹豫了。沈念让你走的时候,你犹豫了。”
付眠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但那黑色底下,是冰层碎裂后露出的水面。暗的,深的,看不见底的。
“江寂安,一个人不想被关起来,不代表她想去死。一个人想见朋友,不代表她想离开你。”
“她不是你的朋友。她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她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担心你?只是怕你受苦?”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告诉她你受苦了吗?你告诉她你在这里不开心了吗?你告诉她你想走了吗?”
“我没有——”
“那你犹豫什么?”
付眠眠说不出话。
因为她确实犹豫了。沈念说“跟我走”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走了会怎样?
那个念头只有一瞬间,但它存在过。而江寂安看到了。
“我不会让你见她。”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为了控制你。是因为她每次见你,都会在你心里种一颗种子。她想让你走。她想让我失去你。”
他看着她。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付眠眠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十一被关门声惊醒了,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又趴下来继续睡。
牛奶还在床头柜上,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层薄雾。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的,甜的,放了一点蜂蜜。是小圆以前给她热牛奶时放的习惯。厨房的人不知道这个习惯,是江寂安让他们放的。
她把杯子放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他把她身边的人调走,派人跟着她,不让她见沈念——这是控制还是保护?他记得她喝牛奶的习惯,怕她被人带走,在她该回来的时候去接她——这是在乎还是占有?
她想起沈念说的话——“他不会对人好。他只会控制。”
但沈念不知道他记得蜂蜜的事。不知道他会站在门口问她“你生我的气”。不知道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时候,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威胁,是恐惧。
一个八九岁时失去了唯一一只狗的孩子,长大后学会了把所有可能失去的东西都锁起来。不是因为他残忍,是因为他怕。怕到不敢松手,怕到每一根手指都攥出血来。
付眠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被他保护,还是被他囚禁。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在怕。很怕。怕到连她犹豫了一下,都能让他眼睛里裂开一道缝。
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树,甜香浓得化不开。她闭上眼睛,听着十一在窝里翻身的声音。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不是沈念能替她回答的。
第二天早上,付眠眠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发现餐桌上的花瓶里多了一枝桂花。
不是一大束,只是一枝,插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放在她惯常坐的位置前面。
她看向桌子的另一端。江寂安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报纸,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
她没有说话。她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
“江寂安。”
报纸后面传来一声“嗯”。
“今天下午我想去书店。”
报纸沉默了两秒。“几点去?”
“三点。”
“几点回?”
“五点。”
“司机在门口等你。”报纸翻过一页,“早点回来。”
付眠眠低下头,继续吃早餐。煎蛋还是溏心的,吐司还是烤得刚刚好。花瓶里的桂花在晨光中微微摇晃,淡淡的甜香飘过来。
她没有问能不能见沈念。他也没有提。
但他们都知道了答案。
至少今天,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