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复制的早餐
付眠眠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城市里那种麻雀在空调外机上扑腾的嘈杂,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清亮,一声一声地,像是在窗外的那棵树上专门对着她叫。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白色的天花板,没有水渍。
没有那道像蝴蝶一样的水渍。
干净得像一块新的画布。
她慢慢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滑到腰际。
被子是浅灰色的,和床单一套,面料柔软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昨晚没脱衣服就睡了,裙摆皱成一团,压在身下。
窗外确实有一棵树。
她凑到窗边看了一眼,是一棵桂花树,不高,但树冠很圆,叶子绿得发亮。
树上站着一只鸟,黑色的,尾巴很长,歪着头看她。
鸟飞走了。
付眠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
花园很大,修剪得很整齐,草坪像一块绿色的地毯,边缘种着一排矮矮的冬青。
远处有一面围墙,灰色的,很高,墙头嵌着碎玻璃,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把目光从围墙上移开。
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碗碟的碰撞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刻意控制音量。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是两个女人的声音,在聊什么
“少奶奶起了没有”、“早餐要不要再热一遍”。
少奶奶。
又是这个称呼。
付眠眠皱了一下眉。
她写的时候没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但此刻听到别人用这个称呼叫她,她只觉得别扭——像穿了一双别人的鞋,尺码不对,走一步磨一下。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路过沈念的房间——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串什么东西,她走近看了一眼,是一条编织手链,彩色的,褪色了,边缘起了毛球。
沈念的东西。还挂在那里。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是从楼下传来的,沉稳的,有节奏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她认识这种脚步声。
江寂安。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拐过转角,看到了餐厅。
餐厅很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深色的木质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桌上摆着两份早餐,一份在桌子的一头,一份在另一头,中间隔了至少两米的距离。
江寂安坐在桌子的一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的,报纸,纸质的那种。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着,往上挽了两道,露出小臂。
他的手指捏着报纸的边缘,翻页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坐。”
一个字。还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像指令一样的语气。
付眠眠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下来。
椅子上垫着一个软垫,坐上去很舒服。
面前的盘子里放着煎蛋、吐司、一小碟果酱和一杯牛奶。
煎蛋是溏心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和她自己平时做的火候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
这不是巧合。
她写过一个细节——沈念喜欢吃溏心煎蛋,边缘要煎到微微焦脆。
她把这个细节写进去,是为了让沈念更“真实”,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现在,这个细节被用在了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她给沈念设计的喜好,现在成了别人判断她是不是沈念的依据。
她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煎蛋。
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浓稠的,在白色的盘子里慢慢洇开。
“不喜欢?”
江寂安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头传来。
他放下了报纸,正在看她。
“喜欢。”付眠眠说。
这是实话。
她确实喜欢吃溏心煎蛋,但这不是她给沈念设计这个喜好的原因。
她给沈念设计这个喜好,只是因为需要一些细节让角色立体。
她没想到,这些细节有一天会变成别人衡量她的标尺。
她咬了一口吐司。
吐司烤得刚刚好,表面酥脆,里面还是软的。
果酱是草莓味的,甜度适中,不腻。
好吃。
比她在出租屋里吃的任何一顿早餐都好吃。
她在现实中最后的早餐是一块干巴巴的面包,就着凉咖啡咽下去的。
那大概是——她想了想——大概是什么时候?
她已经不记得了。
“昨晚睡得好吗?”
江寂安问。
“还行。”
“你的房间需要什么吗?”
付眠眠抬头看他。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一个住了很久的房客,问完之后就可以在备忘录上打一个勾。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客套。
他是真的在问。
“不需要。”
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重新拿起报纸。餐厅安静下来,只有叉子碰盘子的声音和翻报纸的声音。
付眠眠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
“我想出去走走。”
报纸后面的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报纸被折起来,放在桌上。
江寂安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的光微微沉了一下,像湖面上的冰被踩了一脚,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去哪里?”
“就在花园里。”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说:
“吃完早餐,我让人带你转转。”
他没有说“不”。
但他也没有说“好”。
他说的是“我让人带你转转”——这意味着她会有人跟着,会有一条被规划好的路线,会有一个不能越过的边界。
她没有争辩。
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她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