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未书写的软肋
吃完早餐后,一个年轻的女佣被派来带她“转转”。女佣看起来二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低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少奶奶,这边是花园,前面是温室,少爷喜欢在那里种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付眠眠打断了她。
女佣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我、我叫小圆。”
“小圆,”付眠眠点了点头,“你不用叫我少奶奶。叫我眠眠就行。”
小圆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眠眠姐”,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
付眠眠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她写的。江家上下的佣人都怕江寂安,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成为那个“不属于他”的东西然后被处理掉。她给了他们这种恐惧,就像她给了江寂安偏执,给了沈念反抗,给了所有人他们应该有的样子。
但小圆低头的时候,她看到她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是晒伤的红,边缘已经开始脱皮了。
“你昨天在外面待了很久?”付眠眠问。
小圆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昨天……昨天少奶奶不见了,大家都在找。”
“找我?”
“找……找之前的少奶奶。”小圆的声音更小了,“少爷发了很大的脾气。”
付眠眠沉默了一会儿。
“他经常发脾气吗?”
小圆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脚步加快了一点,像是在逃避这个问题。
付眠眠没有再问。她跟着小圆走过花园,经过温室,路过一面爬满藤蔓的矮墙。温室的玻璃很干净,里面种着一些她不认识的植物,绿得很旺盛。角落里有一张椅子,木头的,扶手磨得发亮,像是有人经常坐。
“那是少爷的椅子。”小圆说,“他有时候会在这里坐一下午。”
付眠眠看着那张椅子,想象江寂安一个人坐在这里,面前是满室的绿色,身后是空荡荡的花园。他在想什么?她在文档里从来没有写过这个——她没有写过江寂安独处时的样子。她只写他和沈念在一起时的样子,偏执的,控制的,让人窒息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是谁。
“眠眠姐?”小圆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嗯?”
“你……你和之前的少奶奶,长得好像。”小圆说完这句话,像是说错了什么似的,脸一下子白了。
付眠眠笑了一下。“是挺像的。”
小圆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说:“但是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她刚来的时候,很害怕。一直在哭。”小圆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没有哭。”
付眠眠没有说话。
她没有哭。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哭了。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她的泪腺就像被人拧紧了的水龙头,再也拧不开了。她写小说的时候,写到悲伤的情节,她会研究怎么用文字让读者哭,但她自己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有时候觉得,她不是在写小说,是在借用那些角色的身体,替她哭。
“走吧。”付眠眠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小圆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眠眠姐,你……你会留下来吗?”
付眠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留下来。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答案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但小圆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期待,是好奇。一个被关在这个宅子里的人,对另一个被关进来的人的好奇。
“我不知道。”付眠眠说。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说的第一句实话。
回到宅子里的时候,江寂安不在餐厅了。桌上的早餐已经被收走,长桌擦得干干净净,能照出人影。付眠眠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客厅很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本诗集,翻到的那一页有一行字被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我拥有的一切,都在害怕失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写的。她没有给江寂安设计过读诗的习惯。这个细节是他自己的——或者说,是这个书中世界自行生长出来的。就像小圆晒伤的耳朵,就像温室的角落里那张磨得发亮的椅子,就像沈念留在门把手上的那条褪色的手链。
这个世界比她写的更大。
她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她以为她了解这个世界,因为她创造了它。但现在她发现,她只是写了一个框架,而框架里面的东西——那些呼吸、那些疼痛、那些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悄生长出来的细节——都不是她写的。
它们是活的。
这个世界是活的。
付眠眠的手指按在那行铅笔画的线上,指腹感受着纸张微微的凹陷。窗外有鸟叫声,远处有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嗡嗡地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暖的。
她是活的。
至少在这里是。
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尽头有一扇门,黑色的,和墙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光。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然后走了过去。
门没有锁。她推开门,发现里面是一间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中间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摞文件、一支笔。
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是倒扣着的。
付眠眠走过去,伸手把相框翻过来。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圃前,笑得很开心。她的眉眼很柔和,嘴角微微上翘,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这不是沈念。
她看了很久,试图在记忆里搜索这张脸。她写过那么多角色,给每个角色都设计了外貌,但她不记得这张脸。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一个女人——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站在花圃前,笑得像整个春天都开在了脸上。
门在身后响了一声。
她猛地转身。
江寂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相框上,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空气凝固了。
“那是谁?”付眠眠问。
他没有回答。他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从她手里拿走了相框。他的手指碰到相框边缘的时候,付眠眠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发抖——很轻微,如果不是她站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相框重新倒扣在桌上。
“你不该来这里。”他说。声音很平,但底下的东西在震动,像地震之前的地面。
“那是你的——”
“出去。”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是命令,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扇门被猛地关上,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咆哮,但他不让它出来。
付眠眠看着他。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下颌收紧,太阳穴上有一条血管在跳动。他的眼睛很黑,但那黑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冰,是玻璃。一块被压了很久的、已经布满裂纹的玻璃。
她忽然明白了。
那张照片里的女人,不是她写的。是这个世界为他创造的,是书中世界为了填补空白、修补BUG而生成的锚点。一个让他不至于彻底崩塌的锚点。
他也有软肋。
她写的偏执男主,被她赋予了所有的锋利和危险,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手指上那道疤痕,看着他倒扣的相框,看着他拼命压制住不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她从来没有真正写过江寂安。
她只写了他的外壳。他的偏执、他的控制、他的占有。但她从来没有写他为什么会这样。她只给了他一具骨架,而血肉——那些恐惧、那些失去、那些深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翻涌上来的东西——是这个世界自己长出来的。
“对不起。”付眠眠说。
她从他身边走过,走出了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相框的玻璃脏了,你应该擦一擦。”
她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玻璃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