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毕业季
蝉鸣聒噪的六月,云京大学的梧桐道上飘满了浅金色的落叶,空气里混着栀子花的甜香与离别的怅惘。
苏晚照捏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录用通知,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指尖微微发颤。
那是家乡重点中学的橄榄枝,聘她做高一的语文老师。
消息传来时,林知遥抱着她又哭又笑,说这是最稳妥的归宿,说小城的安稳日子,最适合她这般喜静的性子。苏晚照只是笑,没说话。
她的毕业论文答辩早已顺利结束,台上三位教授的赞许还言犹在耳。
实习的报社也递来了转正邀请,说她文笔细腻,心思通透,是做编辑的好苗子。
两条路摆在眼前,一条是繁华都市的纸墨生涯,一条是江南小镇的三尺讲台。
苏晚照低头,看着手里的录用通知,封面上印着的校名,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里有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有穿城而过的潺潺流水,有夏日午后聒噪的蝉鸣,还有她藏在心底的,关于少年的所有心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知遥端着两杯冰镇柠檬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目光落在那张通知上,叹了口气:“真决定好了?要回那个小镇去?”
苏晚照接过水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嗯,决定好了。”
“那……谢临川呢?”林知遥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破了苏晚照心底的平静。她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目光飘向远处的香樟道。
那里曾是她无数次遥望的地方,曾有少年穿着白衬衫,步履从容地走过,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早就不是云大的谢临川了。”苏晚照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是舞台上的谢临川,是聚光灯下的谢临川,是属于千千万万粉丝的谢临川。”
林知遥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揽住苏晚照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你就真的……不后悔吗?从来没说出口,从来没让他知道,你曾那样喜欢过他。”
苏晚照低头,看着杯里晃荡的柠檬水,阳光透过杯壁,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她想起开学典礼上的惊鸿一瞥,想起秋雨里的共伞同行,想起图书馆里的那张便签,想起雨夜校门口的那句“安静的人心里住着整片星空”。
那些温柔的瞬间,像一颗颗散落的星子,曾照亮过她整个青春的漫漫长夜。
她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后悔。”
喜欢本身,就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力量。
是这份喜欢,让她从一个怯懦自卑的女孩,慢慢变得勇敢、变得优秀。
是这份喜欢,让她一头扎进文字的世界里,在古籍与诗词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是这份喜欢,让她在无数个难熬的日子里,想起那个站在光里的少年,便觉得心头温暖。
这份喜欢,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也是她一个人的岁月静好。
无需言说,无需回应,无需有始有终。
苏晚照转身走进宿舍,走到书桌前。桌角的纸箱里,放着她这四年积攒的所有东西——厚厚的专业书,泛黄的笔记本,获奖的证书,还有……那些偷偷收藏的,关于谢临川的一切。
她蹲下身,打开纸箱,指尖拂过一本本杂志。封面上的谢临川,穿着精致的西装,笑容耀眼,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疏离。还有那些打印出来的新闻报道,那些下载的舞台视频,那些写着他名字的剪报……
她的手指顿了顿,然后,一本本,一张张,缓缓地拿出来,放进垃圾桶里。
动作很轻,很缓,没有丝毫犹豫。
林知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一个垃圾袋。
最后,只剩下那张便签。
那张写着“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飘零,悲也飘零”的便签,字迹清隽挺拔,纸页已经微微泛黄。苏晚照捏着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有丢掉它。
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人间词话》,小心翼翼地将便签夹进书里,夹在王国维那阕《蝶恋花》的页面。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书,轻轻吁了口气。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晚照看着桌上空荡荡的纸箱,心里忽然变得无比澄澈。
她知道,她要告别这座城市了,要告别这段兵荒马乱的青春了。
她要回到那个江南小镇,那里有青石板路,有潺潺流水,有栀子花的甜香。
她会站在三尺讲台上,教孩子们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教他们写“人生只似风前絮”,教他们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而那个站在光里的少年,会永远留在她的青春里,熠熠生辉。
苏晚照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吹起她的发丝。她望着远处的天际,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
她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意。毕业季的风,终究会吹散所有的眷恋与怅惘,只留下那些最温柔的回忆,藏在岁月的褶皱里,轻轻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