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旧友传信
暮秋的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凉意,吹过青溪镇的街巷,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的落在萧威的书摊之上。
距离萧威在集市摆摊,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里,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收拾好纸笔砚台,准时出现在集市最显眼的位置。从最初无人问津、备受冷眼,到如今门庭若市、百姓交口称赞,萧威靠着一手工整漂亮的字迹、清晰无误的账目梳理、待人谦和的态度,彻底在青溪镇的市井之中站稳了脚跟。
找他代写家书的老人、求写春联的商户、请他誊写契约的店家,络绎不绝。曾经那些对着他指指点点、嘲讽他 “舞弊骗子” 的人,如今再看向他的目光,早已多了几分敬重与同情。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样一个踏实稳重、才学出众的少年,当年的乡试案,必定藏着天大的冤屈。
萧威却始终保持着低调与隐忍。他知道,如今的安稳只是暂时的。张大户父子在镇上横行多年,根基深厚,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站稳脚跟、搜集证据。一旦对方察觉到威胁,必定会再次出手,将他彻底扼杀在翻身的路上。
他一边靠着自己的本事谋生,一边默默等待时机。周老先生已经暗中联络好了当年的几位知情证人,只待证据链完整,便一同前往县衙告状。林微微则继续利用医馆的便利,四处打探张大户勾结小吏、贪污粮款的消息,一点一滴,为萧威收集着关键线索。
而萧威自己,也在与镇上商户往来的过程中,悄悄联络那些被张大户欺压过的小商户与百姓。这些人常年被张大户以权势欺压,敢怒不敢言,心中早已积怨已久。如今见到萧威坚韧不屈、一心讨回公道,纷纷暗中表示愿意支持他,只等他振臂一呼,便站出来一同揭发张大户的罪行。
人心,渐渐向萧威倾斜。
这日傍晚,集市上的人流渐渐散去,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萧威收拾好书摊,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带着今日赚来的铜钱前往医馆,看望林微微与林老大夫。
刚走到街角一处偏僻的巷口,一道身影突然从暗处快步走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进了幽深的小巷之中。
萧威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可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浑身的力气瞬间卸去,眼中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身衙役服饰、面色凝重的高争。
高争是他少年时最要好的同窗,两人曾一同在私塾寒窗苦读,一同谈古论今,许下金榜题名、报效家国的誓言。可自从萧威被顶替功名、沦落底层之后,两人便渐行渐远。高争靠着家中的关系,进入县衙当差,成了公门中人,而萧威,则成了他奉命监视、打压的对象。
前几日萧威夜闯私塾寻找考卷底稿,若不是高争暗中出手相助、假意呵斥放走了他,萧威恐怕早已被张大户的人抓住,证据也会被夺走。
那一次的暗中相助,让萧威明白,高争心中依旧念着旧情,并未彻底沦为张大户的爪牙。只是他身在公门,身不由己,被上司施压,被权势裹挟,只能在夹缝之中,偷偷尽一份同窗之谊。
“高兄。” 萧威松开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高争左右环顾,确认小巷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开口:“萧威,你立刻停下手中所有事,不要再搜集当年旧案的证据,也不要再联络镇上的商户,赶紧离开青溪镇,走得越远越好!”
萧威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高兄此话何意?我为何要离开?我的冤屈尚未昭雪,田产尚未归还,我不可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你以为你现在很安全吗?” 高争的声音越发急促,脸上满是焦虑与愧疚,“你在集市摆摊谋生,联络被欺压的商户,早就被张大户的人看在眼里。张大户已经察觉到你在翻案,更是怀疑你知道了当年粮款贪污的事情,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对你痛下杀手!”
萧威心头一沉。
他猜到张大户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心狠手辣,直接想要取他的性命。
“张大户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就在这一两日之内,便会找机会将你暗中除掉,再伪造一个你意外身亡的现场,让你的案子永远石沉大海。” 高争紧紧攥着拳头,心中满是挣扎与无奈,“我是在县衙当值时,无意间听到上司与张大户的亲信密谋,才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偷来给你报信。”
萧威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离开?
他怎么能离开?
三年含冤,三年隐忍,好不容易找到了考卷底稿,找到了证人,得到了百姓的支持,距离沉冤昭雪只有一步之遥。若是此刻离开,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他这辈子都会顶着 “舞弊骗子” 的骂名,永远无法抬头,更无法给那些被张大户欺压的百姓一个交代。
“我不走。” 萧威抬起头,目光坚定,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多谢高兄冒险前来报信,这份恩情,萧威记在心里。但我萧威,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青溪镇,死在讨回公道的路上,绝不会苟且偷生,仓皇逃离。”
“你!” 高争急得跺脚,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你怎么就不明白?张大户心狠手辣,一旦他动手,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你才十九岁,还有大好的人生,何必非要在这里硬碰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有些事,比性命更重要。” 萧威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的清白,我的功名,被人硬生生夺走;镇上的百姓,被张大户欺压多年,苦不堪言;朝廷的赈灾粮款,被他中饱私囊,无数灾民流离失所。这些公道,我不讨,谁来讨?这些罪恶,我不揭,谁来揭?”
高争看着萧威眼中不容动摇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少年时,萧威便是这般执拗而正直,认定的事情,就算撞破南墙也不会回头。如今历经三年磨难,这份风骨,非但没有被磨灭,反而更加耀眼。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劝说,都无法让萧威改变主意。
“罢了,罢了……” 高争长叹一声,眼中的挣扎渐渐褪去,只剩下坚定,“你执意要留下,我也不劝你了。同窗一场,我高争就算丢了这衙役的差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枉死。”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小心翼翼地递给萧威:“这是我暗中记下的,张大户这些年贪污粮款的大致数目,以及他勾结县衙几位小吏的名单。虽然不算完整,但也能作为佐证。你收好,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萧威接过纸条,指尖微微颤抖。
这张纸条,看似轻薄,却重若千钧。高争身为县衙差役,交出这份东西,一旦被发现,便是丢官罢职、身陷囹圄的下场。他这是用自己的前程,在帮助自己翻案。
“高兄,你这是……”
“不必多说。” 高争摆摆手,打断萧威的话,眼中满是愧疚,“当年你乡试被顶替,我明知你是冤枉的,却因为害怕权势,一直不敢为你说一句话,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之中,日夜难安。如今,就算是赔上一切,我也要帮你讨回公道,弥补我当年的懦弱。”
他顿了顿,再次叮嘱:“张大户的人随时可能动手,你千万不要单独外出,晚上务必藏好行踪。林氏医馆目标太大,不要再回去住了。我会在暗中尽量保护你,但若我不在,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说完,高争不敢久留,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快步转身,消失在小巷的尽头,只留下萧威独自一人,站在萧瑟的秋风之中。
萧威紧紧攥着手中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高争熟悉的笔迹,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张大户的罪证。
旧友传信,情义犹在。
高争的暗中相助,让萧威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他原本还担心,在县衙之中,无人为自己说话,如今有了高争这个内应,有了他提供的名单与罪证,公堂之上,张大户就算想要狡辩,也无从抵赖。
秋风凛冽,吹起萧威的衣衫,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
张大户,你想要我的性命,想要掩盖所有罪行。
没那么容易。你的罪证,已被我握在手中;你的末日,就要来了。
萧威将纸条小心翼翼地藏在怀中,与考卷底稿、文稿残页放在一起,贴身收好。随后,他整理好衣衫,迈步走出小巷,身影在夕阳之下,显得格外挺拔。
他没有前往医馆,而是按照高争的提醒,朝着镇外一处隐蔽的破庙走去。那里安全隐蔽,适合暂时藏身,躲避张大户的追杀。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来临。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旧友暗中相助,爱人相伴左右,百姓人心所向,证据确凿在手。
这场与权贵的对抗,他必胜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