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梧桐叶落时
秋雨梧桐叶落时
作者:庆愚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5975 字

第三章:重逢初见

更新时间:2026-04-24 08:58:16 | 字数:2742 字

窗外的天从漆黑泛起鱼肚白,再到被晨曦染成浅淡的橘色,我始终睁着眼,靠在床头,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份病历的封面,仿佛要将“夏时醒”这三个字,深深刻进骨血里。

段海老师给的地址在城东别墅区,是闹中取静的地方,草木葱茏,少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多了几分草木的清浅气息,可我心头的沉重,却半分都未曾减轻。

手里的车钥匙被攥得发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局促与忐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惶恐。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

想过在熙攘的街头,想过在熟悉的旧地,想过我身着白大褂,以最体面的模样,坦然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我是当年那个被她救下的少年,如今我成了医生,可以护她安康。

却从没想过,会是以这样的身份——她的主治医生,一个满身狼狈、深陷泥潭、连自己都救赎不了的医生。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停在一栋雅致的独栋别墅前。庭院里种着几株梧桐,枝叶舒展,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动,像极了当年校园里,那棵承载了我所有青涩心事的梧桐树。

我坐在车里,久久没有推门下车。

指尖冰凉,心跳却失了序,慌乱地冲撞着胸腔,每一下,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我怕,怕见到她,怕看到她被病痛折磨的模样,更怕她早已不记得我,怕我们之间,只剩下医生与患者的疏离。

良久,我才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一步步走向别墅门口。

按下门铃的瞬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开门的是夏时醒家的佣人,阿姨很和善,引着我往客厅走,轻声说着:“夏小姐在露台看书,我这就去叫她。”

“不用,我过去就好。”我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跟着佣人走到露台,远远的,我便看见了她。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坐在藤椅上,穿着一身浅米色的长裙,长发随意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愈发苍白。

她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孱弱,连抬手翻书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轻柔。

八年时光,终究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褪去了年少时的稚气,眉眼愈发温婉柔和,可那份通透干净的气质,依旧和当年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多了一丝淡淡的倦意,脸色是常年久病的苍白,没什么血色。

她似是察觉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朝我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风停了,树叶不再晃动,连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住,只剩下我失控的心跳,和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她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没有认出我。

也是,八年时光,我褪去了青涩,穿上了白大褂,眉眼间多了几分医者的冷硬,还有久病成郁的沉寂,她认不出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我却能一眼就认出她,哪怕时隔八年,哪怕岁月变迁,她依旧是我心底,那束唯一的光。

“你好,我是林煜禾,你的主治医生。”

我先一步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疼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迈步朝她走去。

夏时醒放下手中的书,缓缓站起身,朝我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温和的笑。她的声音很轻,软软的,和记忆里一样,带着沁人心脾的温柔:“林医生,你好,我是夏时醒。”

简单的问候,却让我心头一颤,脚步顿在原地,险些失了分寸。

我走到她对面的藤椅旁坐下,佣人适时端来一杯温水,退到了一旁。

我刻意保持着医生应有的分寸与距离,不敢过多凝视她,可目光还是忍不住,一次次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

“段主任已经把你的情况和我说过了,接下来,我需要再详细了解一下你的病情。”我翻开随身携带的病历本和问诊记录,拿起笔,努力让自己进入专业的诊疗状态,试图掩盖心底的波澜。

“麻烦林医生了。”夏时醒的语气始终平和,没有丝毫久病之人的焦躁与抱怨,反而格外通透坦然,“我会把所有情况,都如实告诉你。”

我抬眼,看向她,轻声开口问诊:“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昏睡症状的?每次昏睡时长大概是多久,有没有规律?”

“大概是高中的时候,一开始只是容易疲惫,偶尔会犯困,后来慢慢变成不受控制地昏睡,有时候睡十几个小时,有时候会昏睡一整天,醒来之后浑身乏力,没有力气。”夏时醒细细回想,语气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病情,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固定的规律,有时候坐着看书,聊着天,就会突然陷入昏睡,自己完全控制不住。”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笔尖在病历本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心底的疼惜又重了几分。

“除了昏睡,还有没有其他不适?比如身体乏力、头晕,或者感官上的异常?”我继续追问,按照段海给的病历,刻意提及关键症状,眼神里带着专业的审视,却藏不住深处的关切。

夏时醒闻言,垂了垂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语气依旧平淡,却难掩一丝细微的落寞:“嗅觉慢慢失灵了,一开始只是闻不到淡味,到后来,再浓烈的气味,也几乎感受不到了。经常会觉得头晕,脸色也一直不好,浑身没力气,做什么都觉得疲惫。”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死死攥着笔,强迫自己冷静,以医生的专业思维,在心底快速梳理着她的症状,结合之前看过的检查报告,排除了普通发作性睡眠病的可能。

她的症状远比想象中复杂,昏睡只是表象,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悄然出现异常。

我抬眼,再次看向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很纤细,指尖微凉,因为久病,显得有些单薄,可依旧干净好看。就是这双手,当年递给我助学通知,递给我活下去的希望,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连翻书都显得费力。

“之前在其他医院,做过全面的脏器检查吗?有没有发现异常?”我压下心底的翻腾,继续问诊,眼神牢牢落在她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都做过了,该检查的项目全都查了,结果都是正常的,查不出具体的病因。”夏时醒轻轻摇头,眼底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坦然,“我也知道,我的病很罕见,治不好也没关系,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她总是这样,永远温柔,永远懂事,哪怕自己身陷黑暗,也从不抱怨,从不将痛苦展露于人前。就像当年,她明明自己身体孱弱,却依旧愿意伸出手,拉我一把。

我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心底的愧疚与疼惜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淹没。

当年她救我于泥泞,如今,我绝不会让她独自承受病痛折磨。

“我会重新为你安排全面检查,结合你的症状,逐一排查病因,你放心,我不会放弃。”我开口,语气格外坚定,不仅仅是医生对患者的承诺,更是我对自己,对当年那份恩情的承诺。

夏时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笃定,随即,她又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又干净,像清晨的阳光,轻轻落在我的心上:“谢谢林医生,麻烦你了。”

就在她笑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与落寞。

她看似坦然,实则也在害怕,也在无助。

我垂下眼,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指尖在病历本上,轻轻写下她的名字——夏时醒。

一笔一划,都带着我深藏了八年的心事,和此刻坚定不移的决心。风再次吹过庭院,梧桐叶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我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