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前皇家骑士
暮冬节前七天,鹿角镇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埃莉诺坐在酒馆最角落的桌边,背靠墙壁,面朝大门。这是她花了三年养成的习惯——永远不要让后背对着入口,永远不要让自己被困在房间里。
酒馆名叫“生还者”,据说是三十年前开张的,当时正值黯兽之灾最严重的年份,老板用这个名字讨个口彩。
如今这里变成了边境地区最鱼龙混杂的地方:霜原猎人来卖毛皮,南方商人在此中转,偶尔有逃兵和逃犯混迹其中,用假名换取一夜安稳。
埃莉诺在这里已经待了五天。
她接了一个护送任务,把一车毛皮送到北境要塞“灰烬喉”,结果到达时对方说今年的预算被砍了,只能付一半酬劳。
她没争辩,拿了钱就回来了。争辩没有意义。在北境,跟拿着刀的人讲道理,只会让自己多挨一刀。
她面前的杯子里装的是兑了水的烈酒,酒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酒馆的屋顶最近漏了,老板用铁皮临时补了一块,但灰烬还是从缝隙里往下掉,像一场永远不停的小雪。
埃莉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劣质,烧嗓子,但能让身体暖和起来。
她穿着一件磨损的皮甲,下面是两件羊毛衫和一条厚实的帆布裤。左手的旧伤在阴天时会隐隐作痛——那是五年前训练时留下的,一个新人没收住剑,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
伤口早就愈合了,但每到冬天就会发痒。她在骑士团的时候,军医说这是因为伤到了肌腱,没办法完全恢复。
“你不需要完全恢复,”军医当时说,那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已经在骑士团干了三十年,“你需要的是学会和它共存。”
埃莉诺后来学会了。她学会了在左手使不上力的时候用右手补上,学会了在疼痛来袭时把它压到意识深处,就像对待其他所有事情一样。
酒馆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寒风和碎雪。
进来的是酒馆老板米拉,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深褐色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围裙上沾着面粉和酒渍。她丈夫三年前死在黯兽嘴里,之后一个人撑着这家酒馆,生意不算好,但也没倒闭。在这个地方,没倒闭就是胜利。
米拉走到埃莉诺桌前,把一盘黑面包和咸肉放在她面前。“你今天还没吃东西。”
埃莉诺看了她一眼。“我没点这个。”
“我请你。”米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有人在找你。”
埃莉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表情没有变化。“谁?”
“不知道名字。一个女人,蒙着脸,给了我一枚银币,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米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羊皮纸,推过桌面。“她说你如果愿意接,今晚子夜在镇子北边的老磨坊见面。如果不愿意,就当没这回事。”
埃莉诺拿起羊皮纸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维斯康特的幸存者。”
她的手停了一瞬。
维斯康特。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记忆里三年了。
三年前,她还是守誓骑士团第三分队队长。
那时她穿的是银灰色的铠甲,胸前刻着骑士团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隼,爪中握着一把剑。
徽章是银质的,在阳光下会反光,新兵们总是忍不住去摸它,好像摸到了就证明自己真正成为了骑士。
埃莉诺曾经也那样摸过。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十五岁的她站在选拔场地上,浑身是伤,手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但她通过了。教官把徽章别在她胸前的时候说:“从今天起,你没有名字了。你是骑士团的第三十七把剑。”
她当时觉得那是一种荣耀。
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荣耀,那是交换——用名字换保护,用自由换安全,用沉默换生存。
她在骑士团待了九年,执行过无数次任务。
保护商队,镇压矿工暴动,押送囚犯,监视贵族。大部分任务她都能说服自己是为了“更大的善”——保护王国,保护无辜的人。但三年前的那个任务,她说服不了自己。
她奉命监视维斯康特伯爵。
任务简报上写着:伯爵涉嫌通敌,与霜原部落有秘密往来,需要收集证据。她在伯爵的领地待了四个月,伪装成一名流浪的雇佣骑士,请求伯爵收留。
维斯康特伯爵是个中年人,头发已经开始灰白,但眼神很锐利。
他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们都在边境服役,女儿叫莉娅,那时候大概十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喜欢在城堡的庭院里练剑,剑法很烂但很执着。
埃莉诺在那四个月里看到了很多事情。她看到伯爵如何管理领地,如何对待农民,如何在冬季储存粮食以度过漫长的寒冷。
她也看到了伯爵试图向王都递送密信——一次、两次、三次,都被某个更高层级的人拦截了。她在报告中如实记录了这些,但她在“结论”一栏写了“未发现明确叛国证据”。
她的上级不满意。报告被退回,附了一张便条:“重新评估。注意伯爵与霜原部落的联系。”
埃莉诺重新评估了。
她知道伯爵确实与霜原部落有接触——不是军事上的勾结,而是贸易上的往来。北境的粮食不足以支撑整个冬天,如果不从霜原人那里购买毛皮和肉干,边境的农民会饿死。
这是一条所有人都知道的灰色地带,之前的几任伯爵都这么干,没人说什么。
但这一次,有人要维斯康特倒台。
她的第二份报告仍然没有给出明确的叛国结论。这一次,上级没有退回报告——而是直接把她从任务中召回。三个月后,她听说维斯康特伯爵因“通敌叛国”被处决,整个家族被清洗。
又过了一个月,她自己被叫到了骑士团团长的办公室。
团长是个四十五岁的女人,名叫埃莱娜·德雷克。她在骑士团服役了二十六年,从士兵一路升到团长,是守誓骑士团历史上最年轻的团长。她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颌的疤痕,据说是年轻时和黯兽搏斗留下的。埃莉诺一直很尊敬她。
“你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德雷克团长坐在桌后,桌上摊着埃莉诺的两份报告。
“因为我不肯写一个不存在的罪名。”埃莉诺说。
德雷克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但你也没有做对。”
“什么是对?”
“对的是活下来。”德雷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骑士团营地的训练场,一群新兵正在雪地里练剑。“你以为我不知道维斯康特的事?我知道。骑士团的每个人都知道。但那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所以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至少要让自己的手干净一点。”德雷克转过身来,“你的报告太诚实了,埃莉诺。诚实会让人注意到你。而在这个地方,被注意到不是一件好事。”
一周后,埃莉诺被指控“抗命不尊”和“通敌嫌疑”。
所谓的证据是她在执行任务期间与伯爵家人的一次非正式晚餐——那是在她伪装期间不可避免的社交场合。军事法庭——如果那能叫法庭的话——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了审判。她的徽章被当众熔毁,银水流进沙模里,冷却后变成了一块没有形状的金属。
“你可以保留这个。”行刑官把那块丑陋的银块扔给她,“留作纪念。”
她没有保留。她把它扔进了河里。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名字的雇佣兵,在北境的小镇之间流浪,接一些别人不愿意接的活,赚够买面包和酒的钱,然后继续流浪。
现在,“维斯康特的幸存者”这几个字把她拽回了那段记忆。
她把羊皮纸折好,塞进腰带里。“她还说了什么?”
米拉摇摇头。“就这些。接不接是你的事。”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黑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面包很硬,像是烤了两遍,麦香味很淡。咸肉倒是还不错,烟熏味很足,就是有点太咸了。
她吃完面包,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子夜,老磨坊?”
“子夜,老磨坊。”米拉重复道。
埃莉诺把几枚铜币放在桌上——虽然米拉说面包是请的,但她不习惯欠人情。
她穿上挂在椅背上的旧披风。披风原本是深蓝色的,现在褪成了灰蓝色,边角有几处烧焦的痕迹。那是骑士团披风,徽章被拆掉了,但缝徽章的位置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印记,像是伤疤。
她推开酒馆的门,走进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