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后悔
鹿角镇的夜晚来得早。下午四点天就黑了,到了子夜,整个镇子就像沉到了海底,只有零星的灯光从紧闭的窗户缝隙里漏出来,像是溺水者最后的呼吸。
埃莉诺走在主街上,靴子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习惯。在北境,习惯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老磨坊在镇子北边大约一里地,坐落在一条已经结冰的小河边。磨坊的水轮被冻住了,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挂在河面上,轮叶上挂满了冰凌。磨坊的墙壁有一半坍塌了,另一半勉强撑着,屋顶的瓦片少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埃莉诺到的时候,离子夜还有一刻钟。她没有直接走进磨坊,而是在附近的矮墙后面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雪还在下,但不大,能见度大概二十步。磨坊周围没有脚印,至少在她来的这个方向上没有。
她等了一刻钟,确认没有埋伏,才站起来走向磨坊。
磨坊里没有生火,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苍白的方形光斑。空气里有霉味和干草的味道,角落里堆着一些腐烂的麻袋,里面的面粉已经结成了硬块。
有人在等她。
一个女人站在磨坊最里面的阴影中,裹着一件暗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她身材中等,站姿很直,像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听到埃莉诺的脚步声,她抬起头,但没有走出阴影。
“埃莉诺·维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埃莉诺说。她停在距离那个女人十步远的地方,手仍然按在剑柄上。“你是谁?”
“一个想要你帮忙的人。”女人掀开兜帽。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四十岁左右的面孔,颧骨很高,眼睛是深灰色的,嘴唇很薄,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夹杂着几缕灰白,扎成一个低马尾。
埃莉诺不认识她。
“你是守誓骑士团的人。”埃莉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那个站姿,那个说话的方式,那种即使在黑暗中也不放松警惕的姿态——这些都是骑士团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女人没有否认。“我曾经是。十年前退出了。”
“因为什么?”
“因为怀孕。”女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骑士团不允许成员结婚生子,你知道的。我选择了孩子,放弃了徽章。”
埃莉诺没有说话。她在等对方继续说。
“我叫芙蕾娅。我受人之托,请你帮忙护送一个人去镜湖之院。”
“谁委托的?”
“不能说。”
“护送谁?”
“维斯康特家的幸存者。”
埃莉诺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维斯康特家已经被灭门了。全境通报,我在三个小镇的酒馆里都看到了告示。罪名是叛国。”
“告示上写的不一定是真的。”芙蕾娅说,“你比大多数人更清楚这一点。”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准确地刺进了埃莉诺不想碰的地方。她沉默了几秒。
“还有多少幸存者?”
“一个。伯爵的幺女,莉娅·维斯康特。今年十七岁。”
埃莉诺记得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女孩。记得她在庭院里练剑的样子——笨拙,但从不放弃。记得她有一次摔倒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破了一大块皮。她咬着嘴唇没哭,站起来继续练。
“她怎么活下来的?”
“老仆人把她藏在地窖里。三天后追兵撤了,他才把她放出来。他受了伤,但撑到了联系上我。”芙蕾娅顿了顿,“他现在应该撑不了太久了。”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不是骑士团的人了。因为你在北境活动,熟悉路线。因为你欠维斯康特家一个交代。”
埃莉诺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当年的事。”芙蕾娅说,“我知道你在报告中隐瞒了什么。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许是觉得即使如实上报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不管什么原因,结果是一样的。”
“结果是一样的。”埃莉诺重复道。
“是的。伯爵死了,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很多年,他的三个儿子都在边境服役,其中两个在清洗中被杀,一个失踪。他的女儿被追杀了两个月,现在躲在边境的某个地方,身上带着一封她父亲临死前托人送出的信。”
“信上说什么?”
“我没看过。但据委托人转述,信中提到镜湖之院藏有能证明伯爵清白的东西。”
埃莉诺思考了一会儿。镜湖之院她知道——那是一个建在结冰湖面上的修道院,在艾瑟兰王国最北边,靠近霜原。那里与世隔绝,除了修士和偶尔的朝圣者,几乎没有人去。如果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杀了那个女孩?”埃莉诺问,“追了两个月,还没得手?”
“因为她太能藏了。”芙蕾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几乎是一个笑,“伯爵生前教过她怎么在野外生存。而且追杀她的人不想大张旗鼓——灭门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再大范围搜捕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会让人起疑。所以他们一直在暗中追踪。但她的位置还是暴露了,现在追兵已经知道了大概范围。”
“所以你要我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她,然后送到镜湖之院。”
“是的。”
埃莉诺沉默了很久。磨坊外面,风呼啸着从坍塌的墙壁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那些腐烂的麻袋沙沙作响。月光在雪地上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白色虫子。
“酬劳是多少?”
“二十枚金币。先付一半,送到后付另一半。”
这个数目不小。在北境,二十枚金币够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过两年。埃莉诺不需要那么多钱,但她知道问这个数目的意义——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确认对方是认真的。
“你还没回答我,委托人是谁。”埃莉诺说。
“委托人希望你不知道。”
“那我不接。”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芙蕾娅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她说:“委托人来自王宫。不是大公那边的人,是另一边的。”
“女王?”
芙蕾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埃莉诺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十八岁的女王,一个被三位大公架空的傀儡。如果维斯康特伯爵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么诬陷他的人很可能就在那三位大公之中。女王需要一个清白的人来对抗摄政会议——至少,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她在哪里?”埃莉诺问。
“灰烬喉以东大约三十里的一个废弃猎场。老仆人会在那里等你。”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如果你接的话。”
埃莉诺从腰带里掏出那张羊皮纸,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她把羊皮纸凑到月光下,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写。她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我接。”
芙蕾娅从斗篷下面取出一个小皮袋,扔给埃莉诺。皮袋沉甸甸的,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埃莉诺打开,里面是十枚金币,每一枚都印着前任国王的头像。
“剩下的十枚,到了镜湖之院之后会有人给你。”芙蕾娅重新拉上兜帽,“如果你背叛她,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过了。”埃莉诺说,“不需要再添一件。”
芙蕾娅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磨坊的另一个出口。
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