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咖啡馆的小太阳
十一月的雨落在城东,冷得像要把整座城市冻住。
沈砚清坐在临街咖啡馆的角落,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窗外雨声淅沥,咖啡机嗡嗡作响,店内暖气开得很足,他却依然觉得冷。
这种感觉他早就习惯了。
会议室、办公室、公寓,甚至梦里——他好像总是冷的那一个。
“沈先生,您的热美式。”
服务员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点头示意,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手机上陈旭尧的消息弹个不停,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报告刚发过来,数据有一处对不上,需要连夜复核。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这是他喜欢的味道。不甜,不假装,干干净净的苦。
咖啡馆的门被猛地推开,风雨灌进来,带进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板,请问有充电插座吗?我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喘气和雨水的湿意。
沈砚清没有抬头。这间咖啡馆开在CBD边缘,加班的人来来往往,他从不关心谁进来谁出去。
“有的,靠窗那排座位都有插座。”店员回答。
“谢谢谢谢!我要一杯……”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仰头看菜单板,“拿铁吧,热的,多加一个shot!不对,两个shot!今天实在太困了。”
沈砚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多加两个shot的拿铁。这个点还喝这么浓的咖啡,今晚不用睡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他就把它按了回去。他不关心别人怎么活。
脚步声朝着他这排走过来。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他选的位置在最角落,旁边没有别的座位,但这排靠窗的插座是公共的,他无权独占。
果然,那个人停在了他旁边的座位。
“请问……”那声音忽然变小了,“这里有人坐吗?”
沈砚清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他面前,头发湿了大半,外套上全是雨珠,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和一个帆布包。她的脸被雨淋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
她对他笑了笑,两个梨涡浅浅地浮现出来。
“没人。”沈砚清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谢谢!”
她在他隔一个座位的旁边坐下,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充电器,插上手机,长舒一口气:“得救了。”
沈砚清继续看报告,但她存在的痕迹无孔不入——湿外套散发的雨水气味、充电线拖在地上的轻微声响、她脱掉外套后里面那件姜黄色毛衣带来的暖色。
他试图忽略,但她忽然起身,端着刚做好的拿铁回来,经过他身边时——
“啊!”
杯子从他桌上滑过,棕色的液体泼了出来,溅在他的文件上,也溅在他的袖口上。
世界安静了一秒。
“天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女孩惊恐地看着他袖口上的咖啡渍,又看着他桌上湿了大半的文件,整个人僵在原地,端着那杯幸存的拿铁,不知所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没看到我的充电线绊了一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沈砚清看着袖口上的深色液体,又看着文件上晕开的咖啡渍,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是尽职调查报告的复印件,重点数据刚好被咖啡泡糊了。
“没事。”他说。
语气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宽容。就是那种彻底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没事”,比发火更让人紧张。
女孩显然被这种反应吓住了,脸涨得通红:“您的文件……是不是很重要?我能赔您吗?或者我帮您重新打印一份?真的很抱歉……”
沈砚清没回答,抽了几张纸巾擦袖口。
羊毛材质,这杯咖啡算是废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手机开始响了——陈旭尧的夺命连环call,大概又有什么新问题。
他拿起手机走到门外接电话,回来后发现那女孩还站在原地,手里多了一条手帕。
浅蓝色的棉手帕,叠得整整齐齐。
“您的袖口还在滴水,”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只有这个,可能擦不太干净,但总比纸巾好一些……”
沈砚清看了她两秒。
“不用了。”
“真的,您别客气,是我的错,我应该——”
“我说不用。”
他的声音不重,但那种距离感像一堵透明的墙,无声无息地立了起来。
女孩咬着嘴唇,把手帕收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它。
沈砚清坐回去,打开湿了一半的文件,试图辨认那些模糊的数据。旁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走了。
“那个……”
又来了。
“我能不能再问您一下?”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怕踩到什么地雷。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您的文件是不是很重要的那种?合同啊,报告啊之类的?”
“嗯。”
“那上面泡掉的数据,您还记得吗?”
沈砚清终于又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头发还是湿的,手里捧着她那杯拿铁,表情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记得。”
“那就好那就好……”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您要是回头发现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我就在那边那栋楼上班,就是设计公司那个——我叫江予晚,江湖的江,给予的予,夜晚的晚。”
她说完对他笑了笑,又是那两个梨涡。
沈砚清没回应,低头继续看文件。
不一会儿,他听到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充电器拔掉的声音、外套穿上身的声音、帆布包拉链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向门口移动。
风铃声响。
“对了!”
那声音又从门口传回来。沈砚清抬头,看到她半个身子探进门里,对他挥了挥手。
“这个给您——算赔礼!虽然可能不够赔,但甜一下心情也好!”
一个白色的东西从空中划过,落在他的桌上。
他低头看。
一颗大白兔奶糖。
再抬头时,门已经关上了,只余风铃声渐渐消失。
沈砚清看着那颗糖,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糖放进大衣口袋,合上电脑,叫服务员结账。
“刚才那位小姐已经帮您结过了。”服务员说。
他愣了一下。
“她说自己不小心弄脏了您的衣服,很不好意思。”服务员补充道。
沈砚清站在原地,几秒后才说:“我知道了。”
走出咖啡馆时雨已经小了,他撑开伞走向停车场,经过转角时看到那件姜黄色毛衣在雨里闪过——她正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手机亮着,好像在给人发语音,脸上带着笑。
他收回视线,上车,发动引擎。
车里暖气充足,电台放着什么歌他没注意。
等红灯时,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大衣口袋,指尖碰到那颗糖。
大白兔奶糖。
他很多年没吃过糖了。
不,他很多年没吃过任何“多余”的东西了。三餐定时定量,咖啡只喝美式,从不在办公室放零食。
多余的东西没有意义。额外的热量没有意义。甜没有意义。
就像那些突如其来的善意,没有意义。
因为所有的甜都是暂时的,所有的善意都会在某个时刻收回。
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沈砚清把那颗糖留在口袋里,没扔,也没吃。
车开进公寓地下车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他乘电梯上楼,指纹锁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一百四十平的公寓,灰白色调的装修,干净得像样板间。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盒即食沙拉。
他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床边,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那道疤露了出来。
旧伤疤,在右手腕内侧,从腕骨向下延伸了将近四厘米,颜色已经变浅,但疤痕组织凸起的触感仍在。
十七岁那年的事了。
他很久没去想了,但今晚不知为什么,那道疤有些发痒,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沈砚清关上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雨又大了些,雨声打在玻璃上,细密而持续。
他想起那件姜黄色毛衣。
想起那两个梨涡。
想起那句“甜一下心情也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这些画面都关在了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颗糖。
黑暗中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
很甜。
奶香味慢慢化开,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这不像他会做的事。这不像“沈砚清”会做的事。
但这颗糖没有要他的命,没有伤害他,没有离开他。
它就只是甜。
沈砚清把糖纸捏在手心,翻了个身,在那点残存的甜味里,慢慢睡着了。
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