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意外重逢
四个月后。上海。
江予晚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以前从来不这么喝,觉得太苦了。但这几个月她渐渐习惯了这种味道——每天早上第一口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整个人被苦得清醒过来。她想,沈砚清大概就是在这种苦味里过了很多年,所以她也要学会。不是为了吃苦,是为了理解他。
“晚晚,十点的会,别忘了。”同事小周从她身后走过。
“好,马上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上海的春天比北方来得早,四月的梧桐已经冒出了新叶,从高处看下去,整条街被绿色覆盖,像一条温柔的河。刚来的时候她不习惯,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她走在街上像一粒沙子掉进海里。没有人在乎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每个人都忙着赶路,忙着挤地铁,忙着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
她用了两个月才学会不在这座城市里迷路。又用了一个月才学会在这座城市里找到自己的节奏。现在是第四个月,她已经可以熟练地在早高峰的地铁里站着吃早餐——左手扶栏杆,右手拿三明治,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但她每天早上还是会看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他的消息。
沈砚清每天早上都会发一条。不是“早安”,而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办公室窗外的天空,有时候是咖啡馆的那杯美式,有时候是路边的流浪猫。没有配文,但江予晚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醒了,我在想你,你也要好好的。
她每条都会回。有时候回一张早餐的照片,有时候回地铁里的人山人海,有时候回一个字——“早。”不多,但从来不断。
这四个月里,他们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她回城东办事,匆匆吃了一顿饭,他又送她去了火车站。进站的时候她没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她会走不了。一次是他出差路过上海,只有三个小时的空档,他打车到她的公司楼下,在路边站了十五分钟等她下楼,把一袋她爱吃的蛋黄酥塞给她,说“同事带的,多了”,然后上了车就走了。
她后来打开袋子,里面除了蛋黄酥,还有一条新的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的,质地比之前那条更好。盒子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上海冬天冷,别感冒。”她戴着那条围巾过了整个冬天,到现在天气转暖了也不肯摘,同事都笑她“是不是对围巾有什么执念”。
她笑着说是啊,有执念。但她没说执念的是什么。
“晚晚,开会了。”小周又在催了。
江予晚把咖啡喝完,拿起笔记本走向会议室。今天的会是项目启动会,新客户是城东的一家商业地产公司,要做一套全新的品牌视觉系统。她作为美食方向的主案设计师,负责其中餐饮板块的全部设计工作。
“客户方的代表马上到,”项目总监翻着资料,“这次对方很重视,派了投资方的人一起来开会。据说是个很难搞的角色,大家打起精神。”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予晚抬起头。
沈砚清站在门口。
深灰色西装,藏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比四个月前更分明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没睡好。但整个人站在那里,还是那种冷淡的、克制的、拒人千里的气场。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江予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她回城东,他去火车站接她,在老地方喝咖啡,然后一起回家;或者某个周末,她突然出现在他公司楼下,给他一个惊喜。她甚至想过在某个陌生的城市偶遇,在人潮汹涌的街头,突然看到对方的脸。
她没想过会是在会议室里,在一群同事和客户面前,以工作对接的方式见面。
“这位是鼎盛基金的投资总监,沈砚清先生。”对方项目负责人介绍道,“沈总对这次的视觉方案非常重视,专程从城东过来参会。”
沈砚清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他微微点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各位好,沈砚清。”
他没有认她。
不是没有认出,是没有认。
江予晚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假装在看资料,实际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会议开始了。对方介绍了项目的背景、目标、时间节点。沈砚清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但他的目光,在她发言的时候,落在她身上。
只有几秒钟,短到其他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她注意到了,因为她在等,等那个她从四个月前就在等的、跨越了时间和距离的、只有她能读懂的眼神。
他不会在公开场合和她相认。这是他们在车上就约定好的——“在公司,你是设计师,我是甲方。咱们该怎样怎样,别让人说闲话。”
他说“好”。
他做到了。
会议结束后,对方项目负责人提议一起吃饭。江予晚想拒绝,但项目总监已经帮她答应了:“予晚也去,你是主案设计师,多跟客户沟通沟通。”
包厢里坐了两桌人。江予晚被安排在了沈砚清对面——这不是巧合,是对方项目负责人特意安排的,“设计师坐投资方对面,方便交流”。
方便交流。
江予晚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其他人在觥筹交错,沈砚清坐在对面,端着一杯白酒,慢慢地喝。他以前不喝白酒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她不知道。四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一个人改变一些习惯。
“沈总,”项目总监举杯敬酒,“这次项目还请您多关照。”
沈砚清举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江予晚身上。
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长到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到。
“沈总和我们的设计师认识?”对方项目负责人笑着问。
沈砚清放下酒杯。“之前云澜湾项目合作过。”
“哦对,江小姐就是云澜湾的主案设计师,”对方项目负责人恍然大悟,“那你们是老熟人了。”
老熟人。
这个词让江予晚的手指紧了一下。她端起面前的橙汁喝了一口,压住喉咙里涌上来的涩意。
“那时候沈总监对我的方案要求很严格,”她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很久远的事情,“经常被毙,改了十几版才过。”
“做设计的哪有不被毙的,”对方项目负责人笑道,“沈总的眼光肯定没错。”
沈砚清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饭局结束后,其他人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提议去第二场,但江予晚说自己累了,想先回去。项目总监没有勉强,帮她叫了车。她站在饭店门口等车,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上海的四月早晚温差大,她只穿了一件薄衬衫。
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带着她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
她转过身。
沈砚清站在她身后,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的下摆扎在裤腰里,腰身比从前窄了一些。
“瘦了。”江予晚说。
“你也是。”
“你开始喝白酒了。”
“偶尔。”
“我记得你以前不喝的。”
沈砚清看着她。“你以前很多事情都记得。”
江予晚没说话。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回过头。
“外套怎么还你?”
“下次。”
他说“下次”,好像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个“下次”。江予晚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沈砚清站在路边,身后是饭店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潮湿的人行道上。
车开走了。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有一样东西。她伸手进去摸出来——一颗大白兔奶糖。
和两年前那个雨夜,她留给他的,是同一个牌子。
他把糖还给她了。还是说,他把那个开始的节点,放进了她的口袋里。
回到出租屋,江予晚把西装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她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就坐在床边,看着那颗大白兔奶糖。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
【江予晚:你什么时候回去?】
【沈哥:后天上午。】
【江予晚:那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我做饭。】
【沈哥:好。】
这一次她没有说“老地方”,因为上海没有“老地方”。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城市,新的房子,新的人生。但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不是新的,是旧的,是从城东那个下雨的夜晚就开始的、跨越了时间和距离的、从来没有断过的东西。
她握着那颗大白兔奶糖,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着明天晚上做什么菜。
他爱吃红烧鸡翅,虽然每次都把老抽放多,但那是他自己做的第一道菜,她记得他说“有点咸”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他还爱吃番茄炒蛋,每次都能吃两碗米饭。他不爱吃香菜,她上次在他公寓做的菜放了香菜,他挑了很久,但没说什么。
这些细节她全都记得。就像他记得她的围巾、她喝豆浆不加糖、她笑起来有梨涡一样。
第二天傍晚,江予晚提前下班,去了菜市场。她买了鸡翅、番茄、鸡蛋、青菜、豆腐,还有一些配料。回到家,洗菜、切菜、腌肉、煮饭,厨房里很快升起了热气。
门铃响了。七点整,一分不差。
她打开门,沈砚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有梳得那么整齐,看起来不像一个基金总监,更像一个普通的、来赴约的、有点紧张的男人。
和那次在她城东的公寓里,一模一样。
“进来。”她说。
他走进来,环顾四周。她的新家比城东的公寓大一些,但布置的风格差不多——暖色调的家具,冰箱上贴着便签,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沙发还是小小的,他坐下来,膝盖还是快要顶到茶几。
一切好像没变。
但一切都已经变了。
“你坐着,马上好。”江予晚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沈砚清没有坐着,他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切菜的姿势和以前一样,专注而流畅,刀刃碰到案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锅里的油热了,她把鸡翅放进去,滋滋的声音伴随着香味弥漫开来。
“沈砚清,”她一边翻鸡翅一边说,“你别站在那看我,我紧张。”
“你以前不紧张。”
“以前你没四个月不来看我。”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
江予晚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我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你昨天把那颗糖放进我口袋的时候。”
沈砚清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她没有躲,锅里的鸡翅在滋滋地响,她没有翻,因为她怕自己一伸手就会发抖。
“予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买了明天的票,但我可以改签。”
江予晚终于翻了鸡翅,翻得很敷衍,鸡翅在锅里滚了一圈,皮粘在了锅底上。“改到什么时候?”
“你说了算。”
她关了火,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她能看到他眼底的青黑色,能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她自己的倒影。
“沈砚清。”
“嗯。”
“你别走了。”
厨房里的热气氤氲,窗外上海的夜色正在降临。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绕在一起,锅里的鸡翅还在滋滋地响,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好,”他说,“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