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暖
杏林春暖
作者:一枝梨
历史·架空历史连载中50164 字

第十五章:余家往事

更新时间:2026-04-09 09:17:29 | 字数:2772 字

从石门县到京城,走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余岁欢没有闲着。她一边赶路,一边将那四十七名被救出来的试毒者安置妥当。何沂舟动用了镇北军的关系,将他们分散送到了几个可靠的地方养病。那个说不出话的小女孩,被余岁欢带在身边,一路上用针灸和汤药调理,走到第五天的时候,小女孩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姐姐”。

余岁欢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

小女孩叫阿枣,今年九岁,是柳沟村人。她的父母都被抓去做了试毒者,死在了那个盆地里。阿枣没有别的亲人了,余岁欢走的时候,她拽着余岁欢的衣角不撒手。

“那就跟着吧。”余岁欢说。

何沂舟没有跟余岁欢一起进京。他身为镇北大将军,无诏不得入京,否则就是谋反的大罪。在距离京城三十里的驿站,他停下了马。

“前面就是京城了。”他看着余岁欢,“我不能进去。”

余岁欢点了点头,背起药篓,拉着阿枣的手往前走。

“余岁欢。”何沂舟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过头。

“三个月。”何沂舟说,“三个月之内,我会拿到入京的诏书。在这之前,你一个人在京中,万事小心。如果遇到麻烦——”

“我知道。”余岁欢打断他,“亮你的令牌。”

何沂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他朝她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带着三百铁骑调转方向,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余岁欢站在原地看了几息,然后转身,朝京城走去。

京城,大梁朝的都城,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余岁欢不是第一次来,但上一次来,她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这一次,她是来寻找十七年前的真相的。

她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将阿枣安顿好,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门去了城南的一条老巷子。

余家旧宅就在这里。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十七年过去了,京城的变化很大,许多老房子都拆了重建,但这条巷子似乎被人刻意保留了下来。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上的瓦片长满了青苔。巷子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大宅门。

门楣上“余府”两个字的匾额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生锈的铁钉。大门被木板钉死了,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余岁欢站在门口,透过木板的缝隙往里看,只能看到满院的荒草和一棵歪脖子槐树。

十七年前,这里住着余家上下八十七口人。

一夜之间,全没了。

余岁欢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去了城北的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比余家旧宅那边热闹得多,两边都是卖吃食和小玩意儿的店铺。巷子中段有一家茶馆,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坐满了喝茶聊天的客人。

余岁欢走进去,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她在等一个人。

师父临终前告诉过她,余家当年有一位忠仆,名叫丁福,是余府的大管家。余家出事那天晚上,丁福正好在外地采购药材,躲过了一劫。他回来后找不到余家的后人,就在京城开了这家茶馆,一直守在这里,等余家的人回来找他。

余岁欢不知道丁福还活着没有,但她必须来试一试。

茶馆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胖墩墩的,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他端着茶壶在客人之间穿梭,嘴巴一刻不停地和客人唠嗑,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市井商人。

但余岁欢注意到,他给每一桌客人倒茶的时候,都会多倒一点,不多不少,正好满到杯口以下一线。这个习惯,和师父教给她的一模一样——师父说,余家的待客之道,茶倒七分,留下三分是人情。

她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将茶水轻轻倒了几滴在桌上,然后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余家内部联络的暗号——茶倒七分是待客,洒茶画圈是归家。

掌柜的正在给隔壁桌倒茶,余光扫到余岁欢的动作,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出来。客人抱怨了一声,他连忙道歉,脸上的笑容却不见了。

他走到余岁欢桌前,低头看着她。

余岁欢抬起头,和他对视。

两人沉默了几息。掌柜的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小姐?”

“丁叔。”余岁欢说,“是我。”

丁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着满堂客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

“十七年了……十七年了……”他泣不成声,“我还以为余家……再也没有人了……”

余岁欢扶他起来,拉着他坐到了茶馆最里面的一个雅间。丁福抹了好一会儿眼泪,才勉强稳住情绪,上下打量着余岁欢,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愧疚。

“小姐长得和夫人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哽咽着说,“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余岁欢没有寒暄,直接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事情:“丁叔,当年余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福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起身关上了雅间的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

“小姐,你祖父余崇远,当年是太医院院正,医术天下无双,连先帝都称他为‘医仙’。可就是因为这个‘医仙’的名头,招来了杀身之祸。”

“太医院副院正宋鹤鸣,一直觊觎院正的位置。他勾结了当时的几位权贵,诬陷你祖父在先帝的药里下毒。先帝龙体本来就不好,恰好在服用你祖父开的药之后驾崩了。宋鹤鸣就说,是先帝吃了你祖父的药才驾崩的。”

“可那是……”

“那是欲加之罪。”丁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你祖父开的药方,每一味药都有据可查,绝不至于毒害先帝。但宋鹤鸣买通了几个太医作伪证,又伪造了你祖父和敌国通信的证据。新帝登基,根基不稳,不想追究旧案,就顺水推舟判了余家满门抄斩。”

余岁欢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那宋鹤鸣呢?”

“宋鹤鸣如今已经是太医院院正了,官居三品,权倾朝野。他和京城的几大家族关系密切,垄断了天下的药材生意,手眼通天。”丁福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而且我这些年暗中查访,发现他还在做一件更可怕的事。”

“什么事?”

“他用太医院的渠道,暗中研制各种毒药,用活人试药。我查到的就有好几十个村子遭了殃,死了上千人。但他每次都能把痕迹擦得干干净净,官府查不到他头上。”

余岁欢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这个,是在一个试毒据点里找到的。”

丁福拿起玉佩一看,脸色骤变:“这是……这是你祖父随身佩戴的玉佩!当年抄家的时候,这东西应该被官府收走了,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宋鹤鸣拿走的。”余岁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丁福听得出那平静下面涌动的暗流,“他灭了余家满门,还要用余家祖传的制药手法来配制毒药。他连余家最后一点东西都不肯放过。”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丁福看着余岁欢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

“小姐,这是你祖父留给你的。”丁福将册子递过去,“他出事前一天,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把这本册子交给我,让我保管好,说将来如果余家还有后人,就交给后人。”

余岁欢接过册子,翻开扉页。

上面是祖父的笔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医者的沉稳:“余家子孙,世代行医。医术可救人,亦可杀人。汝当以医术济世,不可负余家之名。”

她合上册子,将它贴在胸口。

十七年了,她终于找到了答案。而找到答案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师父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岁欢,这世上最难治的病不是绝症,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