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祖母重逢
丁福告诉余岁欢的事,远不止宋鹤鸣的阴谋。
“小姐,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对任何人说。”丁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老夫人——你的祖母,可能还活着。”
余岁欢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祖母。余家的老夫人,余崇远的结发妻子,沈氏。她记得师父说过,余家满门抄斩的那天,老夫人的名字在处决名单上。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确定?”余岁欢的声音有些发紧。
丁福点了点头:“当年行刑的时候,我偷偷去看了。老夫人被押上刑场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监斩官验尸的时候,我发现他手下的人做了手脚——他们把老夫人的尸体换成了另一个老妇人的。”
“你怎么知道?”
“老夫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是她年轻时被药材铡刀切掉的。刑场上那具尸体的左手是完整的。”丁福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我当时就想冲出去,但我知道不能。我要是死了,就没有人替余家守着这些秘密了。”
“后来呢?”
“后来我打听到,老夫人被一个江湖上的人救了,带到了京城郊外的净月庵。我不敢去确认,怕被人盯上,但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打探。净月庵里确实住着一位老尼姑,年纪和老夫人相仿,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来往。”
余岁欢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带我去。”
丁福犹豫了一下:“小姐,现在天色已晚,净月庵在城外的山上,夜里山路不好走——”
“带我去。”
丁福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劝。
净月庵在京城西郊的翠屏山上,从城里过去要一个多时辰。丁福赶着一辆驴车,余岁欢坐在车上,怀里揣着那块玉佩,一路上没有说话。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山路照得惨白一片。两旁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曳,像一个个沉默的人影。余岁欢望着那些树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祖母还活着。
她以为自己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师父走了,余家没了,她一个人背着药篓走了十七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治病救人,从不在一处停留太久。不是不想停,是没有可以停的地方。
可现在,丁福告诉她,祖母还活着。
驴车在半山腰的一座小庵前停了下来。净月庵很小,只有三间殿堂几间厢房,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爬满了藤蔓。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净月庵”三个字,字迹已经斑驳了。
丁福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年轻尼姑来开门。那尼姑打量了两人一眼,双手合十道:“施主,庵中已经歇息了,明日再来上香吧。”
“我们不是来上香的。”丁福说,“我们来找一位老师太。”
“庵中老师太有五六位,不知施主找哪一位?”
余岁欢从丁福身后走出来,将那枚玉佩托在掌心,递到小尼姑面前:“请您将这枚玉佩交给老师太。她若看了,便知是谁来了。”
小尼姑犹豫了一下,接过玉佩,转身进去了。
余岁欢站在庵门外,心跳得很快。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紧张,像小时候第一次独自给人看病时那样紧张。她的手心在出汗,呼吸有些急促,连鼎灵都感觉到了她的不安。
“放轻松。”鼎灵难得温柔地说,“不管是不是,你都已经知道答案了。”
余岁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尼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僧衣,身形瘦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眼睛不太好,眯着眼凑近了看余岁欢,看了很久很久。
余岁欢也在看她。
月光下,老尼姑的面容虽然苍老,但眉眼的轮廓还在。那双眼睛——余岁欢记得师父说过,她和祖母长得最像的地方就是眼睛,都是杏眼,眼尾微微上挑。
老尼姑忽然伸出了左手。
那只手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劳作了大半辈子的手。但她的左手小指,齐根断了一截。
余岁欢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祖母……”
老夫人沈氏——现在的净月庵慧明师太——听到这两个字,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伸出双手,颤巍巍地捧住余岁欢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岁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你是……岁欢?”
“是我,祖母。”余岁欢握住祖母的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是我,余岁欢。我来找你了。”
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泪比余岁欢流得更凶,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丁福连忙上前扶住她,将她扶进了庵中。
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昏黄。
余岁欢扶着祖母坐下,自己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老夫人一直在流泪,一直盯着余岁欢的脸看,仿佛怕一眨眼,眼前这个孙女就会消失不见。
“我以为……余家没有人了……”老夫人终于哭出了声,“我在庵里活了十七年,每天念经,每天都在求菩萨保佑余家还有后人活着……十七年……我都不敢去打听,我怕听到坏消息……”
“我在。”余岁欢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她强迫自己稳住,“祖母,我在。师父救了我,把我养大了,我学了医术,现在是个大夫了。”
“大夫……好,好。”老夫人抹着眼泪,反复念叨着“好”字,像是除此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福站在一旁,也在抹眼泪。他看着祖孙二人相认的场景,哭得像个孩子。
哭了很久之后,老夫人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她拉着余岁欢的手,目光在孙女脸上流连,忽然问道:“你见到你祖父的册子了?”
余岁欢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老夫人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又合上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祖父一辈子都在救人,最后却被人害得满门抄斩。”老夫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岁欢,你知道是谁害了余家吗?”
“宋鹤鸣。”余岁欢说。
老夫人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宋鹤鸣当年是你祖父的弟子,你祖父待他如亲生儿子,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他。他背叛了你祖父,害死了余家八十七口人,自己坐上了太医院院正的位置。”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岁欢,你要替余家报仇。”
余岁欢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祖母的眼睛。
“祖母,我会让宋鹤鸣付出代价。”她说,“但我不是为了报仇。我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在他手里。他在用活人试毒,已经害死了上千条人命。这件事,比报仇更重要。”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是余岁欢第一次看到祖母笑,也是祖母这十七年来第一次笑。
“你跟你祖父,真是一模一样。”老夫人将余岁欢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救人比报仇重要。”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相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