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杏林堂
余岁欢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何沂舟走到了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外衫披在了她肩上。外衫上带着他的气息,淡淡的,像山间的松木香。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余岁欢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办?”
“宋鹤鸣伏诛了,余家平反了,京城的人你也救了。”何沂舟的声音很低,“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余岁欢想了想,说:“不走了。”
“不走了?”
“我答应了阿枣,要治好她的嗓子。我答应了祖母,要陪在她身边。丁叔的茶馆需要人帮忙打理,苏清明还欠我一件事没兑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上,“而且,这里有一棵杏树,很适合开个医馆。”
何沂舟沉默了片刻。
“开医馆需要人手。”
“我可以招学徒。”
“学徒没有经验。”
“那就找有经验的人。”
“有经验的人,未必愿意来。”
余岁欢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杏眼映得格外明亮。她看着何沂舟,何沂舟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你想说什么?”余岁欢问。
何沂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无奈的、认命一样的笑。
“我说,你缺一个采药的。”
余岁欢愣了一下。
“我卸了兵权。”何沂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皇帝准了我辞官的折子。现在我不是镇北大将军了,只是一个会一点功夫、认识几味草药的普通人。”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你收不收?”
院子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杏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余岁欢的肩上、发上、睫毛上。她看着何沂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何沂舟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敷衍,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杏花一样干净的笑。
“收。”她说,“管饭,不发工钱。”
何沂舟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眼睛里有光。
阿枣从院子里跑出来,一手拉着余岁欢的衣角,一手拉着何沂舟的袖子,仰着头看他们,笑得像一朵小花。
苏清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摇着折扇,看着院门口的这一幕,嘴里嘟囔了一句:“啧,酸。”
然后他也笑了。
三个月后。
杏林堂在京城南边的一条巷子里开了张。
匾额是永安王亲笔题写的,“杏林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金漆描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开业那天,来道贺的人从巷子口排到了巷子尾,有永安王府的人,有镇北军的旧部,有余家当年故交的后人,更多的是那些被余岁欢救过的普通百姓。
余岁欢没有办什么隆重的开业仪式,只是在院子里支了几张桌子,摆了些茶水点心,谁来都能坐下喝一杯。
她在正堂里坐诊,何沂舟在后面的药房里切药,阿枣跑前跑后地端茶倒水,嗓子和同龄的孩子已经没什么区别了。苏清明在隔壁租了一间铺子,也开了个医馆,说是要和余岁欢继续比试,但三天两头跑过来蹭饭。
老夫人住在后院,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帮余岁欢看看药方。丁福关了茶馆,过来帮忙打理杏林堂的日常事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平淡得像白开水,却让人觉得踏实。
又一年春天。
杏树又开花了,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落得满院子都是。
余岁欢坐在杏树下,翻着祖父留下的那本医书。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落在书页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何沂舟从药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该喝药了。”他说。
余岁欢看了一眼那碗药,皱了皱眉:“我没病。”
“补气血的。你上次救人损耗太大,大夫说要喝满一年。”
“你就是那个大夫。”
“对,所以我说的你得听。”
余岁欢沉默了一息,端起药碗,皱着眉喝完了。苦得要命,但比她自己配的药已经好喝多了——何沂舟知道她怕苦,每次都会多加一味甘草。
何沂舟接过空碗,没有走,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杏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小几上,落在医书的扉页上,落在那只安安静静躺在余岁欢腰间的九转乾坤鼎上。
“余岁欢。”何沂舟忽然叫她。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救人。”他说,“救了那么多人,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后不后悔?”
余岁欢想了想,合上医书,抱在怀里。
“治病救人,是我此生最大的欢喜。”她说,声音很轻,却像杏花一样干净,“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何沂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她发间的一片花瓣。
“我也是。”他说。
杏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像一场无声的雪。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花香,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个春天最温柔的气息。
余岁欢低头看着怀里的医书,嘴角微微上扬。
祖父在扉页上写的那句话,她终于真正读懂了——
“余家子孙,世代行医。医术可救人,亦可杀人。汝当以医术济世,不可负余家之名。”
她没有辜负余家。
她也没有辜负自己。
风起了,杏花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