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暖
杏林春暖
作者:一枝梨
历史·架空历史连载中50164 字

第二十章:杏林春暖

更新时间:2026-04-09 11:08:29 | 字数:2339 字

余岁欢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山上,回到了师父身边。师父还是老样子,白发苍苍,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医书。她跑过去,想叫他,可怎么都叫不出声。

师父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岁欢,你怎么回来了?”

她想说“我回来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问题:“师父,我做得对吗?”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掌又大又暖,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累了就歇歇。”师父说,“歇好了,再上路。”

她想问“上什么路”,可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了,师父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片白光,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白光散去的时候,余岁欢闻到了药香。

不是九转乾坤鼎炼药时那种浓烈炽烈的香气,而是淡淡的、温润的、像春天泥土里长出的第一株草芽的气息。她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顶青布帐子,帐子上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素雅好看。

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铜壶里的水偶尔咕嘟一声。她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手腕上贴着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根银针,扎在内关穴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有人在她昏迷的时候给她施了针。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余岁欢偏过头,看见祖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给她扇风。老夫人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显然这些天都没有睡好。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余岁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祖母。”余岁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老夫人放下蒲扇,端起床头小几上的一碗药,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她,“你昏迷了七天七夜,气血两亏,经脉受损,差点就没命了。是何将军用真气护住了你的心脉,又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给你施针,才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余岁欢喝着药,苦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吭声。

“那药雾呢?”她问,“京城的人——”

“都救回来了。”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七十二口水井,全部净化了。中毒的人,症状轻的当天就好了,重的也在三天之内陆续康复。你救了一城的人,岁欢。”

余岁欢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着就好。

她喝完药,又躺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了一点力气,就要下床。老夫人拦不住她,只好扶着她走出了房间。

门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杏树,正是春天,杏花开得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花雨。

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何沂舟穿着一身墨蓝色的便服,头发用木簪束起,手里拿着一把药锄,脚边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刚采来的草药。他正在和一个小女孩说话——是阿枣,那个从试毒据点里救出来的小女孩。阿枣坐在杏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糖水,正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何沂舟先看到了余岁欢。

他愣住了。

手里那把药锄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阿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一下子从石凳上跳起来,朝余岁欢扑过去。

“姐姐!姐姐醒了!”

阿枣一头扎进余岁欢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本来就瘦小,这些天似乎又瘦了一些,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只小猫。余岁欢伸手揽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她说,“姐姐没事。”

阿枣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抽抽噎噎地拉着余岁欢的手不放。何沂舟站在原地,看着余岁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还是余岁欢先开了口:“谢谢你。”

“谢什么?”

“真气。还有,施针的大夫,是你找的。”

何沂舟沉默了一息,弯下腰捡起药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真气是我输的,但施针的不是我找的——是你那个朋友,苏清明。他听说你出事了,从江南连夜赶过来,七天七夜没合眼,直到你的脉象稳定了才去休息。”

“苏清明?他在哪儿?”

“在东厢房睡觉,睡了整整一天了,还没醒。”

余岁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人,嘴上总是吊儿郎当的,做起事来却比谁都靠谱。

她走到杏树下,坐在石凳上,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阿枣靠在她腿边,像一只小猫咪一样蹭了蹭。何沂舟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余岁欢抬起头,看见丁福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小姐!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百姓!都是京城的百姓!他们听说你醒了,都来感谢你了!”

余岁欢愣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院门外的巷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父亲,有拄着拐杖的伤者。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绫罗绸缎,有粗布麻衣,有官袍,有短褐——各行各业,三教九流,全来了。

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大爷,看起来有七八十岁,背驼得像一张弓,由孙子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看到余岁欢出来,老大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余姑娘,你是活菩萨啊!”老大爷的声音又哑又颤,“我全家七口人,都中了毒,是你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啊!”

老大爷一跪,后面的人全跪了。

巷子里,黑压压的人群像风吹过的麦田一样,一层一层地跪下去。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有人高举着写有“杏林春暖”的匾额。

余岁欢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这黑压压的人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是大夫。

治病救人,是她的本分。

可是这些人,把她的本分,当成了恩情。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弯腰扶起那个老大爷。她的手还在发抖,她的腿还在发软,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站得很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起来。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你们不必谢我,如果真要谢,就谢我师父。是他教会了我,医者仁心,以天地为心,以生民为命。”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都回去吧,别堵在巷子里了。该喝药的喝药,该养病的养病。身体好了,比给我磕一百个头都强。”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