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家庭构成天崩开局
陈淋深对童年的全部记忆,都绕不开房前那片浑浊的池塘。
他家是南方乡下最常见的土坯房,墙皮掉得坑坑洼洼,屋顶的瓦片漏着雨,一到梅雨季,七八个接水的盆摆在地上,陶的、瓷的、塑料的,高矮胖瘦挤在一起,盆沿积着厚厚的青苔。雨水顺着瓦缝漏下来,砸在盆底,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命符。家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酒气和霉味混合的味道,父亲陈享贵的酒瓶子永远堆在堂屋角落,母亲王倩的麻将牌则散在八仙桌上,落着一层灰。
陈淋深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红薯,目光死死盯着屋顶。他今年十四岁,个子却比同龄孩子矮半头,手背上爬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昨天帮母亲洗满是油污的碗时,被豁口的瓷片划的。红薯在手里硌得手心发疼,他咬了一小口,干硬的淀粉渣子粘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堂屋里传来摔东西的脆响,紧接着是父亲陈享贵醉醺醺的骂声:“老子说了,那牌局非赢不可!输了?输了就再去翻本!家里的钱?钱是老子赚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陈淋深的身子猛地一缩,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他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兜里,起身想往屋外跑,却被母亲王倩的声音叫住了。
“淋深,去,把你爸扶回屋。”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砂纸磨过。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散落的麻将牌,手里还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眼角的泪混着脸上的泥垢,淌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
陈淋深不敢反驳。父亲的拳头,母亲的眼泪,是他童年里最熟悉的两道风景。他慢吞吞地走进堂屋,看见陈享贵瘫坐在八仙桌旁,身上的衬衫沾着酒渍和泥点,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还在碎碎念着“翻本”“赢钱”。
“爸,回屋睡吧。”陈淋深的声音细若蚊蚋。陈享贵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滚!老子还没输完,用得着你个小兔崽子管?”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陈淋深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哭是没用的。小时候他哭着喊妈妈,换来的只是母亲更用力的擦拭,和父亲更凶的打骂。
陈享贵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踉跄着往里屋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瞪了王倩一眼:“明天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老子要去跟老李头打牌,得补补!还有,把淋深这个月的零花钱扣了,留着给新竹买新书包”
王倩的身子抖了一下,低声说:“那鸡……那鸡是留着下蛋给陈淋深补身体的,他最近总说头晕……还有,淋深那点零花钱是他攒着想买作业本的……”“买什么作业本?补什么补?一个穷小子,补了也是白补!”陈享贵一脚踹在门框上,土坯墙掉下来一块碎渣,砸在陈淋深的脚边,“淋深是老大,本来就该让弟弟,费什么话”里屋传来“哐当”一声,是陈享贵把自己摔在床上的声音。
陈淋深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低着头,默默把麻将牌收进木盒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始终没哭出声。他知道,母亲从来不敢真的反抗父亲,就像从来不敢真的护着他一样。”
他转身走出堂屋,走到房前的池塘边。那是一片浑浊的池塘,水色发绿,飘着几片烂树叶,岸边的泥土被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只脚。这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是这个破败的家里,唯一的安全区。他蹲在池塘边,从兜里掏出那块剩下的红薯,一点点掰碎,扔进池塘里。红色的薯块浮在绿水上,很快被几只翻涌的蝌蚪围住。
他看着那些蝌蚪,想起自己和弟弟陈新竹,就像这池塘里的两种生物:他是被踩在泥里的浮萍,而弟弟是被捧在手心的鱼苗,生来就享受着所有的偏爱。弟弟陈新竹比他小五岁,此刻正躺在里屋的床上,抱着玩具, 睡得正香。那玩具,是父亲昨天打牌赢了几十块钱,特意去镇上给弟弟买的,而他想要一个五毛钱的作业本,都要攒半个月的零花钱。这个家,早就没了家的样子。
土坯房的墙是用黄泥和稻草砌的,用手轻轻一抠,就能掉下来一把泥。屋顶的瓦破了好几块,用塑料布临时糊着,风一吹就哗哗响。家里的家具,除了一张掉漆的八仙桌,两把破板凳,一个掉了瓷的水缸,就再也没有别的了。衣柜是用几块木板钉的,里面挂着父亲的几件旧衬衫,母亲的一条打补丁的布裙,还有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而弟弟的衣服,永远是最新、最软的。
每天清晨,陈淋深要先起床烧火做饭,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再去喂院子里的那只老母鸡,然后帮母亲洗衣服。那些衣服满是油污和泥点,搓得手都发红,可母亲从来不会说一句“辛苦了”,只会催他快点,别耽误弟弟起床吃饭。
白天,他要去村小学上课,放学回家后,还要割猪草、喂猪、挑水。弟弟放学后,只会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吃着母亲给留的零食,从来不会碰一下家务。可就算这样,父母也从来没夸过他一句,反而总说:“你是哥哥,就该多干活,多让着弟弟。”
父亲陈享贵,是家里的“天”,却也是这个家最大的蛀虫。他不种地、不打工,整天泡在牌桌上,输了钱就回家发脾气,打母亲,骂孩子。母亲王倩,被重男轻女的思想捆了一辈子,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小儿子陈新竹,对陈淋深只有无尽的索取和道德绑架又沉迷于赌博。她总说:“你是老大,弟弟以后要靠你,你现在多付出点,都是应该的。”
陈淋深趴在池塘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水波晃得歪歪扭扭,像一张哭丧的脸。他想起昨天老师在课堂上说的话:“读书是你们唯一的出路,好好学,才能走出这个大山。”
他想读书,想考上大学,想离开这个地方。可家里的情况,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父亲的酗酒赌博,母亲的偏心索取,弟弟的理所当然,像三条锁链,牢牢地捆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小了一些,却依旧没停。
陈淋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慢慢走回屋里。堂屋里,母亲正在收拾碗筷,八仙桌上摆着一碗炖得烂烂的鸡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那是父亲让杀的老母鸡,炖了整整一下午,却只盛了一碗,端给了里屋的弟弟。陈淋深的肚子咕咕叫了,可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走进厨房,拿起一个冷掉的玉米饼,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母亲走过来,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理所当然:“淋深,你是哥哥,鸡汤给弟弟补身体是应该的。你爸说了,下个月你的学费,让你自己去捡废品卖钱凑,家里的钱,要留着给新竹交学费。” 陈淋深看着母亲浑浊的眼睛,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房前,看着那片浑浊的池塘,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雨水,看着屋里飘出来的鸡汤香,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池塘里的水一样,浑浊、无望,看不到头。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能不能走出这个大山,不知道能不能摆脱这个破败的家。他只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绑在了这片土地上,绑在了这个充满了争吵、打骂、偏心、索取的家里。
雨又大了起来,溅起一圈圈涟漪。思绪被母亲的声音打断了。“淋深,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去给你爸烧水泡茶!没看见你爸醒了吗?”陈淋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走进屋里。他拿起放在墙角的水壶,去灶房烧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陈淋深握着烧火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突然想起了池塘里的那些蝌蚪。它们在浑浊的水里挣扎,有的能长成青蛙,跳上岸,而有的,只能永远困在这片泥水里,直到死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拼尽全力,哪怕这条路,布满了荆棘和泥泞,他也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烧好了水给陈享贵端去,喂了猪,然后就去睡觉了。